陈素进京这件事,赵福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一来,是康王亲自去接的人,阵仗摆在那儿,瞒不住人;二来,秦素婉和柳惜娘这两个丫头,兴奋得跟过年似的,一趟一趟往她跟前跑,恨不得把陈素说的每一句话都原样学给她听。
所以陈素从进城到安置,每一步她都清清楚楚,跟看了实况转播似的。
听说陈素到家后连门都没让赵构进,赵福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说:小九啊小九,你这番心意怕是要错付了。人家陈素对你,分明是避之唯恐不及。你那张脸再俊,也架不住人家连正眼都不给啊。
其实赵福金这段日子,心情不老好。
原因也很简单——自己和离了,王浩川却成婚了。
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东边丢了,好歹西边该捡回来点什么吧?可她倒好,东边丢了个王浩川,西边好不容易把人间瑶台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账本翻开一页一个进项,父皇一句话下来,又让她退出了。
感情没了,人没了,连辛辛苦苦打拼起来的产业也不能沾手了。
一个人经历一次感情的失败已经够受打击的了,到头来人财两空,你说她的心情能好吗?
陈素进京,赵福金打定主意是要见的。
只不过——不能太主动。
无论是王浩川的事,还是人间瑶台这份产业,她都不能让陈素觉得自己上赶着。帝姬的架子,那是从小在宫里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塌了感情不能塌排场。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先压一压,晾上两天,晾出个不急不躁的姿态;再寻一个体面的由头,从容前去相见。稳稳端住帝姬的身段,绝不能叫对方看轻了自己,失了颜面。
可怜的赵福金,如今也就剩下这点颜面了。
谁料想她这边还在琢磨由头呢,陈素进京的第二天下午,下人便匆匆来报:
“启禀帝姬,安疆夫人陈素递上拜帖,登门求见。”
赵福金一下就愣住了。
手里的团扇“啪嗒”掉在案上。
猝不及防啊有木有!
她精心设计的“晾两天”战略,维持了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宣告破产了。人家根本没打算按她的剧本来,直接掀了桌子。
心底一股藏了许久的欢喜猛地涌上来,翻翻滚滚地往上冲,几乎要冲到眼眶里去。可她很快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心绪按捺下去——不能露出来,不能叫陈素瞧出她盼着这趟会面。心里的锣鼓队已经敲起来了,脸上还得是“哦,来了呀”的淡然。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是亲自出门迎接,还是在堂上等着?
按理说,陈素是被父皇亲赐封号的安疆夫人,自己迎出去也没什么要紧。可那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主动了?
她在屋里转了三圈,思来想去。
最后,她沉吟片刻,迅速穿戴齐整,吩咐令薇:“快出去,把安疆夫人接进来。”
而她自己,则走到正堂的廊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她觉得这个姿态刚刚好,不迎出大门,不算降尊纡贵;可又亲自立在廊下,比坐在堂上高出一截热度。既不会显得太主动,又足以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重视与热情。
完美的分寸。她甚至有些佩服自己了。
可等她看到陈素带着一个丫鬟,面含微笑、大大方方地走进院门时,那张眉眼在她面前渐渐清晰——赵福金的内心,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
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美貌,与对方相比,似乎也没占多少优势。而自己那尊贵的皇家身份,在对方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面前,竟也显得有些单薄,非但没有压过对方一头,反倒让人觉得,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明明是自己站在自家廊下,明明是自己地盘,怎么隐隐有种对方才是主人的错觉?
陈素走上前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抱拳礼:
“医女陈素,参见帝姬殿下。”
这一个礼行出去,又把赵福金给闪了一下。
一个女子,行的竟是抱拳礼,这在礼数上多少有些不合规矩。可陈素就那么自然地、从容地、自信地施了这个礼,手起手落,干净利落,反倒让人觉得:这个礼就该这么施,换了万福礼反倒不对味儿了。
赵福金此刻剩下的,也只能是端着了。她虚虚抬手扶了一下,含笑开口:“安疆夫人不必客气。快进屋来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赵福金在主位落座,陈素在客位坐下。令薇很快端上茶来,赵福金端起茶盏,微笑着道:
“安疆夫人一路旅途劳顿,还没好好安歇几日,便先到我府上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是高兴。原本还想着过两日等你歇过来了,再去拜访你呢,谁知还没来得及动身,夫人倒先来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这话里三层意思:我很高兴,但我本打算先去看你的,你只是抢先了一步。
体面,太体面了。谁也不知道那个“过两日再去拜访”的由头,还没想好呢。
其实从陈素进门看到赵福金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坐下来,她都在暗暗观察这位传说中的茂德帝姬。
心里着实惊羡不已。
你看人家那个鼻子、那个眼、那个眉毛、那张脸——精致得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还是宫里顶级画师开过光的那种。肤白胜雪,眉目如画,往那儿一坐,端着茶盏的姿势都像在给《营造法式》当插图。
陈素在心里暗暗嘀咕:难怪王浩川那个小渣男会被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别说他了,就连自己一个女人看着都觉得舒服,甚至生出一种想亲近的冲动。搁现代,这就是走在路上会被星探拦下三回的长相。
这时候赵福金端着架子对她说了那番客气话,陈素心里便琢磨开了:不行,不能让这小丫头总这么端着。总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两个人之间的亲近感什么时候才能培养出来?今天既然来了,就必须把关系拉近,得像姐妹一样相处才行。自己跟素不相识的太子妃都能处成姐妹,赵福金跟五人组的王浩川又有那样一层关系,怎么可以在这儿止步于客套呢?
破冰,就得下猛料。
陈素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赵福金,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帝姬殿下这容貌,可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我方才进门一见,差点挪不开眼了。”
赵福金矜持地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些“夫人谬赞”之类的场面话——
就听陈素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半句:
“难怪王浩川……”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刹住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半口气,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留白。
赵福金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红。
陈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又悠悠地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帝姬这性子,倒是跟王浩川与我说的不大一样。”
她又停了下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在茶汤的氤氲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又是留白。
两记组合拳,拳拳打在心窝上。
赵福金原本架子端得稳稳的,却被陈素这两句带留白的话,三下两下打了个七零八落。
这两句话,狠狠地晃了她两下。
他怎么说我的?他说我什么了?说我“不大一样”,那“一样”的是什么样?他是夸我,还是……什么?
她当然想知道王浩川是怎么看她的。当然想知道王浩川是如何向他的朋友说起自己的。可这话她问不出口啊——即便陈素已经把话头递到了嘴边,塞到嘴边了,她也问不出口。帝姬问别人家夫君“他在你面前怎么说我”,这成何体统!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脸颊慢慢地渗出了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腮边,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顺手端起旁边的茶杯,低头呷了一口茶,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那份无处安放的窘迫。茶都咽下去了,自己喝的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茶言茶语:二十八岁的知心大姐姐,戏耍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实在是不讲武德。
陈素笑眯眯地看着赵福金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满意足,随即把话题轻轻巧巧一转,说起了人间瑶台的一些细碎事务,感激赵福金这段时间对酒店的照拂和操持,语气诚恳,句句在理。
可赵福金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账目、什么供货、什么运营,全成了耳边刮过的风。她的整颗心,早就被那两句留白勾走了,飘飘荡荡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落不下,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赵福金内心拉扯了片刻。
最终还是没扛住。
那股翻涌的牵挂,像滚水一样在心口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放得极淡极轻,像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王判台和你们几个来自同一个地方,感情一向很好,亲如兄妹一般。这次在陇城相聚,想必是十分快乐的吧……”
她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地、用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声音补了一句:
“不知……王判台的婚事,可还顺利?”
问出口的瞬间,她握着茶盏的指尖都紧了紧,整个人表面上纹丝不动,实际上心里已经竖起了耳朵,支棱得跟兔子似的。
陈素长长叹了口气。
眉头轻轻蹙起,缓缓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
“一言难尽。”
就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赵福金的心又高高吊到了半空中——刚落下来一点,又被拽上去了,还是反手拽的。
一言难尽?什么叫一言难尽?是顺?是不顺?是“一言难尽”到需要两言三言才能说清?还是根本没法说?!
可陈素说完这四个字,便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茶。喝一口,放下来,再喝一口,那副从容劲儿,仿佛刚说的不是王浩川的婚事,而是这天儿怎么就暖了呢。
半点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都没有。
赵福金嘴唇翕动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地嘎巴了好几回,一大堆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口,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个难尽法啊!——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帝姬的体面还死死箍着她。她拉不下脸来追着问,更不能露出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急切。可心里头一阵阵地发急,坐也不是,靠也不是,指尖在袖口里绞了又绞,几乎有些坐立难安了。
陈素眼角余光悄悄扫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发笑:
到底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罢了,还跑到我跟前来玩心眼。就你设计的这点小把戏,哪里扛得住钓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一盏茶下去,又半盏。
等那份煎熬把赵福金磨得足够心痒了,指尖都快把袖口绞出洞来了,陈素这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神色恳切地说道:
“公主,我们别客客气气地坐在正堂里干喝茶了。你若愿意拿我陈素当个姐妹,不如咱们找个私下里的地方,好好聊一聊,说些姐妹间体己的话。”
赵福金闻言,心头微微一暖,方才那点端着的架子,霎时融了一半。她点了点头:“那……陈素妹妹便随我去暖阁吧。”
这声“陈素妹妹”,叫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顺口。
说罢,她起身引路,陈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这里是赵福金的卧房,布置得精致温馨,博山炉里袅袅地熏着香,多宝格上摆着几件小玩器,处处透着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落了座,令薇正要上前添茶,陈素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出去吧,我和公主有些私话要说。”
令薇看了看赵福金,赵福金点了点头。
令薇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已然偏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影,映得满室金灿灿的。熏香混着暖意,整个屋子安安静静,正是说体己话的最好时候。
陈素凭着穿越者那份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自信,加上一个二十八岁大龄女青年的沉稳心态,稳稳当当地就把赵福金给拿捏住了。
从进门到这会儿,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主客,已然易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