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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一脸兴奋的王县尊

    杨志带着十名卫兵,押着杨懋,与主簿沈文韬、巡检杨沂中一道去了,办案去了。

    走了多远,还隐隐能听见杨懋那几缕稀疏胡子底下牙关打颤的声音。

    王浩川这边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边的县丞魏松年身上,开口问道:“老魏,咱们县一共驻扎着六指挥的禁军。今日本县履新,他们一个人都没来迎我吗?”

    话音落下,场面尴尬极了。

    人家不来迎接你,摆明了就是不给你面子。这种事,但凡有点城府的,忍住了,事后怎么处置都行,可以发公文质问,可以上表弹劾,可以慢慢拿捏。可王浩川倒好,当着满城官吏百姓的面,直接把话挑明了,他自己还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自然就是周围这些人了。

    县丞魏松年面色涨红,躬下身来低声解释,满脸都是为难:“明府……禁军隶属三衙直管,体系独立,州县衙门无权统辖管束。故而禁军营中素来不参与县衙迎官俗礼,此乃旧例……”

    “旧例?”王浩川眼底掠过一丝冷然,声音陡然拔高,“无权统辖管束?那老子的告身里明明写着——兼领本县兵马监押,邑内一切驻军都由本官监督协理!他们不受我管束?奶奶的,我偏要管束管束这帮孙子!”

    魏松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老头儿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雍丘点了一炷香:多事之春,多事之春啊。

    王浩川一挥手:“入城,回衙。”

    队伍再度启动。

    出来迎接的这些衙役们带着全套仪仗,回避牌、肃静牌打起来,往两边一分,在前头开路。县丞魏松年原本还备了一顶小轿,琢磨着王浩川若是想骑马便骑马,想坐轿便坐轿,两头都周全,这才叫老官僚的周到。他便凑上前问道:“明府,您是坐轿还是骑马?”

    王浩川一扬手:“走着走。”

    好嘛。

    前面鸣锣开道,回避牌高举,后头一众官吏迈着大脚丫子,踉踉跄跄地跟着王浩川步行进城。那百名卫士则依旧秩序井然,骑马护卫着莫清沅和两个丫鬟的两辆马车,缓缓跟在后面。

    莫清沅掀开车帘一角,探出一张小脸来往外张望。刚睡醒的眼睛水汪汪的,往人群里一扫,看得两边百姓齐齐一静。

    沿街不少人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句话:天呐,这位县尊大人虽然怒气冲天的,可他这位夫人,长得是真漂亮啊。就这一眼,值回票价,围观都不亏了。

    于是一众衙役鸣锣开道,护送着一个气冲冲的、迈着大脚丫子走进县城的县尊。县尊身后,还屁颠屁颠地跟着一众县衙属官,一个个小跑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歪的歪、袍角翻的翻。沿街百姓挤在两侧围观,议论纷纷。

    “你看咱们新来的县尊,多么平易近人呐!”

    “可不是嘛!往常县尊进城,要么骑马要么坐轿,这位新县尊——嘿,用脚!”

    “估计是位清官!你看看,多接地气,”

    “是,不过就是喜欢摸摸索索,我听人说他方才在城门口拉杨巡检的手,还摸杨县尉的脸,摸了两下!”

    “那兴许是……嘘,别嚼舌根。”

    就在车马行至长街中段之际,人群深处突然冲出一名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老者。

    他不顾一切地冲破人墙,扑通一声跪在队伍前方,嘶声悲嚎起来:

    “县尊!县尊!小民有天大的冤枉,求县尊做主,求明府做主啊!”

    两侧随行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粗暴地拉扯,伸手就要把老者拖走,一边拖一边厉声呵斥,想要压下这场当街拦路的乱象:“放肆!县尊新官上任,岂容你在这里喧嚣胡闹!快走开!快走开!”

    老者被拖得踉跄,却死死扒着地面不肯松手,指甲都抠进了砖缝里。

    可下一秒,全场彻底愣住了。

    本该是气冲冲的新任县令王浩川,忽然脸上的怒意没了——反倒瞬间眉眼舒展,喜笑颜开,一脸和煦灿烂的笑意,那笑意之真诚,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个苦主,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大爷。

    就见他抬手制止衙役:“那厮,住手!把人给我放下。”

    衙役愕然停手。

    王浩川立刻快步上前,弯下腰,温声开口:“老人家,莫哭莫慌。有什么冤屈尽管道来,本官啊——一定替你做主。你快先说说,你要告谁?”

    周围的衙役、官吏和百姓,清清楚楚地在王浩川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

    那不是对案件的严肃,也不是对苦主的悲悯。

    他们看到的,竟然是兴奋。

    没错,所有人都发现了——新来的县尊,听到有人告状,兴奋了。那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那几乎要搓手的姿态,那凑近了半步又半步的身子,活脱脱像饿了三天的猫撞上一尾鲜鱼,眼睛都放光了。

    魏松年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头暗暗嘀咕:这位明府……怕不是个盼着出事吧?

    老者泪眼婆娑,声音嘶哑且凄厉:

    “小民要告,告城中捧日军指挥使,周成武!”

    说到“周成武”三个字时,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王浩川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简直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不但亮,还是双倍的亮,前后一秒之内连着亮了两回。

    “哦~~~~~~~”

    王浩川点点头,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亲切:“那你好好说说,这个王八蛋都干什么了。”

    老人被他这句“王八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悲从中来,哽咽着继续说道:“此人仗着军中权势,横行乡里。上个月,他强抢小民的独女入营,要纳小民的独女做妾……至今仍未放出来,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小民这些日子多次上衙告状,可状纸次次被压,县衙说捧日军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不敢审不敢查……整整一个月,小民沉冤无处申呐!”

    说到最后,老人已是泣不成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浩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松年,又看了看满街围观的百姓,然后朗声说道:

    “老人家,在本官来之前,捧日军还真不在县衙管辖范围内。但本官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放心,这个主——本官替你做了。”

    王浩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严肃的,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眼中藏着一抹笑意,是那种 终于-----,可算----- 的笑意。

    可周围的衙役和随行吏员,却人人脸色发白,心头狂跳。

    捧日军——京畿嫡系禁军。指挥使周成武,谁都知道这人的根基在京城,京中有人撑腰。在雍丘本地六个指挥营里头,他是最牛、最碰不得的人物。前任知县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人家压根不卖面子。

    这位新来的知县,就这么痛快地把案子接下了?

    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一旁的县丞魏松年瞬间慌了。他连忙凑近王浩川身侧,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冒汗,一顶官帽都跟着手抖,吞吞吐吐地小声劝阻:

    “明府,慎言,万万不可啊!这周成武隶属京畿三衙,京中颇有靠山,往日历任官员无人敢碰他半分。他手底下捧日营那些兵,那是敢当街打人的!此事乃是天大的麻烦,招惹不起啊!”

    在场所有的吏员衙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看,看王浩川知道了这层关系后怎么个反应。

    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找个台阶,就坡下驴,收手避祸。然后再从长计议,这才是官场的老成谋国之道啊。

    可谁也想不到:

    听闻此话,王浩川又笑了。

    而且是越笑越欢畅,眼角眉梢都堆着笑,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子劲儿,让人分明能感受到他心底简直是暗爽到了极点。魏松年这句“招惹不起”,在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四个字,正中下怀。

    就见王浩川上前拉住了魏松年的手,轻轻拍了拍。

    魏松年一愣,心说这位年轻的明府什么意思?我这老头的手也拉呀?方才跟杨巡检拉也就罢了,老朽这手又粗又干,拉的图什么呀?

    就听王浩川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地说道:

    “老魏呀,有麻烦好啊,有麻烦,我才好下手嘛。”

    魏松年:"……"

    老头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王浩川自己也觉出不对,咳了一声,忙补了一句:“咳——我是说,有麻烦,才能显示我们这些父母官为民做主嘛。对,为民做主。”

    补是补上了,可魏松年和周围一圈吏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第一句才是真话,第二句是给史官听的。

    说完,王浩川不再犹豫,伸手接过老者的状纸,郑重地叠好,递给旁边的武松收好,还叮嘱了一句:“收仔细了,这可是宝贝。”

    随后他抬眼,笑意盈盈,声音朗朗,传遍整条长街:

    “好了诸位,状纸本官收下了。此案,本官将亲自彻查。”

    话音一顿,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本官履新雍丘,全城百姓给我听好了,但凡家中有冤、遭到欺压、被豪强胥吏、军卒权贵凌辱过的,尽数回家写状子,投到本衙。本官件件接,桩桩查!”

    长街两侧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攥着衣角悄悄往后退,不敢信这样的好事。

    王浩川又补了一句,笑着立下一条规矩:

    “但有一条,所告必须属实。若是挟私诬告、捏造是非、构陷良善,那也别怪本官无情。届时本县必依大宋律例,以诬告反坐,从严从重严惩!”

    说完,王浩川回头对着那位告状的老者,声音放得极缓极稳:“老人家,你且回去。明日,我带着你,咱们就进捧日军的军营,去和这个周成武对峙。”

    老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是不敢信。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磕什么磕,快起来。”王浩川回头吩咐武松,“二哥,你派几名兵丁,今夜负责保护这位老者,吃住都安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千万不能让他出事。明天,我们进军营。”

    他这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春风吹过长街小巷,暖意拂面,柳絮飘飘,一切都很安逸。

    可魏松年和他手下所有的吏员,看着这位笑得温柔灿烂的新知县,心底却一阵阵地发冷、发颤、发慌。

    雍丘县人人都怕周成武,怕他京中的后台,怕禁军的势力。可这位新来的王知县,偏偏就要惹这个大祸,偏偏就喜欢碰别人碰不得的人,而且笑容还如此灿烂。

    他这是要干嘛?

    他要立威,要掌权。他这是要对整个雍丘动刀子啊。先是城门口拍了杨懋的脸,随即查弓手营的账;长街上接了拦驾的状子,转头就要捅捧日军这个马蜂窝,上任第一天,一步没停,刀刀见血,中间连口茶都没喝。

    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雍丘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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