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县和灵丘根本没有什么兵力能够抵挡金军的攻势。蔚州被夺的次日,这两座县城也相继易手。前后不过两天,蔚州、飞狐、灵丘三城便尽数落入耶律余睹手中。
南下入河北的门户已然洞开。
耶律余睹进驻飞狐关,着手布置防务。
他依照完颜希尹预先定下的谋划,并不继续驱兵南下攻入山前,而是止步于飞狐隘口。他安排士卒修补残破的城墙与烽燧,清点粮仓储量,又将山后各地的户籍簿册尽数收拢造册。与此同时,他派出斥候,在飞狐谷各处的隘口布下警戒哨,牢牢锁住这条连通河北的山道。
做完这一切,他写下正式檄文,遣使者送往燕山宣抚司。檄文措辞条理分明,逐条罗列宋人的两项背约罪状:其一,收纳叛臣张觉,违背海上之盟;其二,许诺交付二十万斛粮草,事后反悔,毫无信义。檄文中还特意指出,陈翊亦是金国叛臣,蔚州本就归属大金。全文明言:大金攻取三城,只为惩戒背盟、收回本应归金掌控的山后土地,并无意大举南下。只要宋廷认清过错、不再违约,战火便可止于山后,绝不波及河北山前各州。
这份檄文连同蔚州城破的战报,一并由快马送往了燕山。
而与此同时,蔚州兵马都监刘存,正带着十几名残兵,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燕山府的路上。脚下是泥泞的官道,身后是沦陷的故土,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雨夜中陈翊最后的嘶喊。
燕山宣抚司内,谭稹这些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十分舒坦。
首先,他手握宣抚大权,四方逢迎之词不绝于耳,每日收到的拜帖堆满了案头;其次,一口回绝了金国粮草之事,让他洋洋自得。他认为自己为大宋硬生生省下了二十万斛粮食,还压得金人哑口无言,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劳?再加上身边那帮幕僚曲意奉承,他越发觉得自己略施手段便能拿捏住金人,仿佛那帮虎狼之师不过是纸糊的玩意儿。
于是,一个更大的梦想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再过几日,要与金人展开谈判,谈的就是山后几个州的交付问题。既然海上之盟已有山后诸州交付之约,那他谭稹凭本事把这些地方要回来,这份功劳恐怕也不弱于童贯了吧?到时候凯旋回京,天子亲自郊迎,那风光……
这一日午后,谭稹正与几个幕僚在堂中闲谈,谈的正是如何向金人索要山后诸州。茶香袅袅,笑声阵阵,气氛好不快活。
其中一个幕僚拱手道:“相公,若您能从金国手里再要回哪怕一个州,这份功劳也不比童相公差了——毕竟童相公当年是用钱买回来的燕京府。您这可是凭手段要回来的,高下立判呐!”
“哈哈哈哈!”谭稹开怀大笑,胡子都翘了起来,“童贯能拿钱买,我也可以嘛!用钱买地,成就官家一番功业,值啊!反正花的是国库的钱,落的是咱家的功,何乐而不为?”
“对对对对对!”众人一致称颂,马屁拍得震天响。
无非就是钱多钱少的事罢了。谭稹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那一天。
正美着呢,一名亲随神色慌张地冲进大堂,脚步踉跄,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
“谭、谭相公!蔚州兵马都监刘存来了!蔚州失守了!陈知州战死!飞狐、灵丘两县也已落入金人之手!”
一句话,满堂骤然死寂。
谭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他坐在座位上,木愣愣地僵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你说什么?蔚州丢了?陈翊战死了?”
“千真万确。”亲随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刘都监浑身是血,正在堂外候着呢。”
谭稹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在桌案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揉,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案才站稳:“让刘存进来!赶紧让刘存进来!”
刘存走入大堂,身上的战袍早已被血污浸透,裂口处露出翻卷的伤口,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结成黑褐色的硬块,散发着一股腥臭。他脚步虚浮,走到堂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得人心里一颤。
“蔚州兵马都监刘存,参见谭相公!”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四日前,金人上万兵马趁雨夜突袭蔚州。城中守卒不足两千,使君陈翊率军拼死抵抗,浴血巷战,最终……舍身殉国。他命臣拼死冲出南门,赶来给相公报信!”
说到这里,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臣等无能,没能守住蔚州,请相公治罪!”
谭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一个月来,陈翊数次派人送来急报,请求援军、催要粮草,他都置之不理,甚至还嫌陈翊烦人,骂他小题大做。他以为陈翊不过是夸大其词,想多要些兵马钱粮罢了。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金人真的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
那怎么办?自己是燕山宣抚使,如今丢城失地,这个责任无论如何逃不掉。如果再追究到自己没有重视陈翊的求救信、置之不理、贻误战机……那恐怕就是罪上加罪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存,脑子飞速转动,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是说……金人几万人?夜袭蔚州?”
他故意把“几万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刘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宣抚使大人不是在问军情,是在教他说话。
“对,相公,”刘存斩钉截铁地答道,声音比方才还大了几分,“是几万金人挥兵南下!是几万金人夜袭蔚州!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都是!而且——他们手中还有和我军射程相当的弩机!那弩机射得又远又准,我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们,城头上的弟兄们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谭稹眼睛一亮。
射程相当的弩机?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这种弩机从头到尾都是童贯推入军中的,是童贯引以为傲的“神器”。如今金人手中却有同样的东西——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是谁泄露的?是谁造的?这里头有没有童贯的责任?只要把这潭水搅浑,自己的罪过说不定就能轻上几分。
谭稹又问:“你这次来燕山府,一共几个人?”
刘存道:“算上我在内,一共七人逃出了蔚州城。”
谭稹阴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你先下去歇息吧。好好养伤,回头我还有话问你。”
刘存叩首谢恩,被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刘存走后,谭稹回身与幕僚们商议如何将此事奏报东京,才能最大限度地减轻自己的责任。然而商量了一下午,也没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来。
毕竟丢城失地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再怎么粉饰也掩盖不住。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馊,谭稹越听越烦躁,最后挥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第二天,谭稹刚到宣抚司衙门外面,便有人来报:金国的檄文送到了。
谭禛吓了一跳,心说难道金人要全面开战?
接过檄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条理清晰,措辞犀利,将此次突袭蔚州、占领三城的缘由,尽数归结于大宋收纳叛臣张觉和拒付粮草这两条罪状。檄文中也明确告知:金国只取三城作为惩戒,以示背盟之罚,并不打算继续南下。末尾还“好心”提醒宋廷认清过错、早日回头。
谭稹看完,知道金人不会继续扩大战事稍微放心,可没过一会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清楚,这件事瞒不住的。山后三城的陷落,是他任上最大的败绩,根本无法遮掩。金人的檄文都已经送到手上了,总不能说这是假的吧?眼下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尽量减轻自己的责任,把水搅浑,把锅甩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立刻起草奏本,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附上金人的檄文——将蔚州、飞狐、灵丘失守,陈翊殉城一事,如实上报。记住,一定要写明金人是数万大军突袭,我军寡不敌众,陈翊力战殉国,壮烈至极。另外,金人手中持有与我军同款弩机一事,也要写入奏本,一字不许遗漏。”
奏折写完后,信使连夜启程,马蹄踏碎夜色,一路烟尘滚滚地奔向东京。
目送信使远去,谭稹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叫来他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道:“刘存和那几个从蔚州逃出来的人……让他们也殉国吧。”
亲兵队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