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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宋州解围

    王仙芝放弃合攻宋州,转头反击忠武军,忠武军亦不得不因其人多势众而暂避锋芒,收兵回撤。

    许是忠武军坏了王仙芝部草军攻宋州、掠财富的好事,王仙芝麾下柳彦璋、毕师铎、曹师雄等几名票帅追得极凶,所幸忠武军亦颇为悍勇,又得陈泰、王建率骑兵在旁侧应,掩护撤退,忠武军且战且退,总算是撤回了睢水一带的营寨,最终倒也没有转胜为败。

    待撤回睢水一带的营寨后,张自勉亲自找到陈泰,当面道谢:“今日多亏了陈刺史及率下骑兵。”

    在亲眼见识过忠武军的勇武后,饶是陈泰亦不敢居功,如实道:“将军过誉了,今日之战,皆是贵军自身之力,我及手下骑兵的助力微乎其微。”

    他这也不完全是客套,毕竟在他看来,今日的战事就算没有他们,张自勉所率领的忠武军还是可以击破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那三支草军。

    然而张自勉仍坚持要谢陈泰:“若无陈刺史相助,我军至少还需付出数百乃至上千伤亡,不可不谢。”

    这倒是实情,陈泰逊谢几句后,坦然接受。

    稍后,王建来找陈泰,原来是他的战马在作战时身中数箭,回营后便已支撑不住,故王建索性将其宰了,熬了一大锅马肉,请相熟的军将同吃,陈泰也在邀请之列。

    陈泰虽有些抵触杀坐骑吃肉,但倒也没有拒绝王建的邀请,带着许穆、韩贲赴会。

    当然他最终是没有动那锅马肉,连汤都不曾喝,仅吃了些腌菜腌豆等配菜。

    许穆作为陈泰的心腹,大抵是猜到了几分,笑着对王建道:“都头吃肉,历来娇惯,有腥味不吃,肉老也不吃,我却没有这些规矩,来者不拒。”

    王建等人哈哈大笑,遂将陈泰那份让给许穆。

    除了陈泰,王建此番只请了好兄弟晋晖,及亲近如兄弟的王宗裕、王宗寿,忠武军其他军将一概未请。

    譬如今日主攻尚君长的鹿晏弘。

    当提到此人时,王建撇了撇嘴,低声道:“这厮外宽内忌,乍看宽厚大度,实则心肠甚是狭隘,屡屡打压同僚,我与晋晖不止一次吃过苦头,若非有张将军约束,怕是更为惯纵。”

    从旁晋晖亦冷笑道:“莫看韩建、张造亦是其部下,今日他二人建功,鹿晏弘多半也要予以打压。”

    陈泰、许穆、韩贲听了不禁哑然。

    稍后许穆私下对陈泰道:“这鹿晏弘,还不如李崇义呢……”

    也是,李崇义虽也打压同僚,但对自己部下却多有照顾,比如杜元,李崇义便为其谋了个雷泽镇遏使的差使。

    陈泰原本还有意结交忠武军的军将,如今忠武军内部斗争亦如此激烈,也就失了兴致。

    饱食一顿后,王建又找来一匹马,准备再次率骑兵去监视王仙芝那支草军,陈泰亦带着许穆、韩贲随行。

    等他二人率领数百骑兵再次回到王仙芝那部草军的大营外时,王仙芝麾下各部贼军也已收兵还营,且王仙芝正在帐内与心腹尚君长、尚让等商议对策。

    针对今日之败,尚君长颇为愧疚,在见到王仙芝后,主动告罪:“君长无能,未能抵挡住忠武军,害得大都统未能攻下宋州,请大都统责罚。”

    王仙芝自然不会责罚自起兵以来任劳任怨的老兄弟,非但宽恕,还反过来宽慰尚君长:“我遣柳彦璋、毕师铎、曹师雄三人追击忠武军,亦未能将其击溃,叫其从容撤退,可见此路忠武军非比寻常,君长麾下兵力本就少于对面,失利小败,不必放在心上。”

    似这般推心置腹,自是让尚君长、尚让兄弟颇为感动。

    之后待商量对策时,王仙芝皱眉道:“如今可见,无论是咱们这边的忠武军,亦或是黄巢那边的天平军,均非弱军,有此二路藩军在旁策应宋州,我与黄巢此番合攻宋州,怕是难以得手……今我等已围攻宋州达四十日,不出意料,那曾元裕必也在赶来途中,若等到其率军赶到,与忠武、天平两路强军汇合,届时局面恐怕更为不利。”

    要说此时王仙芝心底最忌惮何人,其实已并非是宋威,而是屡次率军追剿他的招讨草贼副使,曾元裕。

    尚让听出了些端倪,犹豫道:“大都统的意思是,放弃合攻宋州?如此黄巢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王仙芝一听这话便来气:“是他当初说得信誓旦旦,说什么合我双方之力合攻宋州,必可破城,可结果倒好,他至少两三万人马,却被七千天平军打得屡屡损兵折将,最终竟还要我等来做主攻……”

    思忖片刻,王仙芝谓尚氏兄弟道:“为防夜长梦多,今晚我等便连夜撤退,那黄巢若是不愿走,叫他自行攻打宋州。”

    此时尚君长、尚让兄弟也对能否攻下宋州不抱太大希望,见王仙芝做出决定,自然也不反对。

    当晚,王仙芝麾下各军便悄然收拾行装,连夜撤往西南方向,绕过忠武军的防区,渡过睢水,直奔安州而去。

    虽张自勉预感到王仙芝今日合攻宋州功败垂成,未必敢再冒险逗留数日,再次尝试攻打宋州,却也没料到王仙芝竟撤得如此果决,被其绕过了防区。

    为防黄巢记恨,在撤过睢水之后,王仙芝倒也派人前往黄巢营中,告知他大军南撤一事。

    稍后黄巢得知此事,又是震怒,当着黄皓、黄邺、林言等一众子侄的面,怒斥道:“……为攻陷宋州,擒杀宋威老狗,我等前前后后何止折损了上万人马?可他倒好,就因一场失利,便仓皇而逃……竖子不足与谋!”

    不多时,待孟楷闻讯而来,正值黄巢骂得最凶。

    此时孟楷也不敢为王仙芝说情,静静在旁听着,直到黄巢发泄了一番心中的愤慨,逐渐冷静下来,孟楷这才进言道:“我猜,王大都统此番撤兵,也不全然是因为今日失利,说到底还是我等围攻宋州时日过久,已有四十余日,不出意料,唐廷所遣各路援军,恐怕已在来援途中,不日将至……”

    冷静下来的黄巢一听这话,心下亦难以反驳,暗自权衡一番后,终是长叹道:“且叫宋威老狗再活些时日……立即派人告知我弟及盖洪,叫其南撤,与我等在蕲州汇合。”

    “蕲州?”孟楷一怔,旋即抱拳领命。

    当晚,王仙芝悄然南撤,越过睢水直奔安州之后,黄巢亦下令麾下草军南撤,奔袭蕲州。

    次日天明,陈泰与王建率骑兵出了忠武军大营,直奔王仙芝的营寨,然而在外窥视许久后,竟也见不到一名草贼,心下大感惊疑。

    王建当即派麾下一队骑兵冒险靠近草营打探,不多时,那队骑兵便返回禀报:“草营内空无一人,草贼不知去往何处。”

    王建闻言一惊,忙对身旁同样面露惊奇的陈泰道:“此事我需尽快禀报将军,刺史……”

    陈泰会意地一点头,亦道:“王仙芝若退,黄巢怕也不会久留,我率人去打探一番。”

    于是双方就此分别,王建率人径直回营,将此事告知张自勉,而陈泰则率骑兵直奔黄巢的草营。

    不多时,陈泰便来到黄巢的大营,远远窥视一番,眼见营内也不见有草贼,遂亲自入营打探,最终确认黄巢这路草营亦是人去营空。

    对此许穆啧啧称奇:“王仙芝也好,黄巢也罢,却是有些本事,一夜之间便悄然撤离,我等竟不知情……”

    从旁韩贲也不禁感慨附和:“黄巢倒也罢了,除开虞城那上万人马,他这边只有万余兵力,可王仙芝那路草军,却至少有两三万人马,然一夜之间竟撤得干干净净……难怪各路藩军至今都无法将其剿灭。”

    也是,昨晚他们宿在忠武军的营寨内,可没听到草军撤离的消息。

    “行了,莫再说笑,许穆,你率一半人去见张将军,将黄巢这路草军亦连夜撤离相告于他,韩贲,你跟我回虞城。”

    “是!”

    约半个时辰后,陈泰带着韩贲与一半骑兵回到虞城一带,散出麾下骑兵,在虞城西南与东南十里处搜寻黄揆、盖洪两股草贼的踪影。

    而此时黄揆、盖洪两股草贼早已奉黄巢之命向南撤往蕲州,韩贲及其麾下骑兵四下搜寻了足足一刻时,也未发现草贼的踪迹。

    见此,陈泰也料定草军多半是真的撤了,遂返回虞城,将此事告知刘勍与李崇义。

    “草贼撤了?”

    少顷,待陈泰见到刘勍与李崇义,将此事一说,刘勍与李崇义大为惊喜,连连追问究竟。

    于是陈泰便将昨日忠武军冒险进击王仙芝部的事一说,只听得刘勍亦颇为感慨:“想不到忠武军亦如此悍勇,面对数倍于己的草贼,竟也不弱下风……”

    从旁,李崇义却听不得刘勍称赞其他藩军,催促道:“既两路草贼已退,我军当立即前往宋州,向宋节使复命,不可叫忠武军抢了先。”

    “也是。”刘勍当即醒悟过来。

    毕竟这事还关乎他天平军的赏钱与抚恤。

    他天平军此番出兵援救宋州,前前后后单阵亡便不下三千人,虽说其中有三成死于曹州兵兵变那场祸事,但既然已决定揭过不提,那同样也得发放抚恤,这可是笔巨大的开支,再加上击退草贼的赏钱,若能从宋威那边得到部分赏钱与抚恤,那自然是最好。

    事不宜迟,刘勍、李崇义立即召集麾下郓濮曹三州兵马,直奔宋州。

    而陈泰则率骑兵再次前往忠武军的营寨。

    约一个时辰后,陈泰匆匆率人抵达忠武军的营寨,再次见到了张自勉。

    可能是预感到王仙芝、黄巢两股草贼双双撤退,宋州之围已解,此时的张自勉相较前两日明显轻松许多,在见到陈泰时,还笑着招呼:“黄巢那路草贼亦连夜撤离一事,陈刺史麾下许军将,适才已向某禀报……陈刺史这是从虞城而来?”

    “是。”陈泰颔首抱拳道:“在那之后,我亦率人去虞城一带打探,那边的草贼也退了,可见草贼多半是真的撤退了。……事后我见了我军的刘行军,此刻我天平军已集结兵力,前赴宋州向宋节使复命……”

    说到最后时,他偷偷看了眼张自勉,猜测张自勉是否会觉得他天平军抢功。

    然而张自勉却未露出丝毫异色,犹自顾自叹道:“虽草贼撤退,宋州之围得解,然某一时失察,竟叫草贼连夜遁走……尤其是王仙芝那部,还是从我忠武军身侧撤走,而我忠武军竟不得而知……”

    一想到这,他便自觉有些羞惭。

    饶是陈泰这两日与张自勉接触了几回,隐隐感觉这位左威卫上将军有些古板耿直,却也想不到竟到如此地步,稍一犹豫,低声提醒道:“暂时失去草贼下落,固然紧要,但当务之急,是否应是前往宋州,向宋节使复命,好得赏赐与抚恤,发给军士……”

    “哦,对对。”张自勉如梦初醒,连连向陈泰感谢之余,当即召集麾下兵马。

    “那就宋州再会?”陈泰按着心下的好笑,与其道别。

    “宋州再会。”

    告别张自勉,陈泰便率骑兵直奔宋州,在宋州城东停伫了片刻。

    原以为还要等些工夫,才能等到刘勍与李崇义率天平军赶来,没想到只等了半个时辰,陈泰便遥遥望见匆匆行军而来的天平军,行军速度,远胜平日。

    少顷,刘勍与李崇义率军抵达城下,陈泰上前与其汇合。

    “可已派人向城内传讯?”李崇义问陈泰道。

    “还未。”陈泰微微摇头。

    “你就在此干等?”李崇义当即惊愕睁大了双目,神情似有些怒其不争。

    刘勍在旁笑道:“无妨。反正忠武军也还未抵达……”

    他当即派人向城内传讯。

    而此时,城上守军早已认出了天平军,提前一步禀报于宋威。

    不多时,宋威带着宋州刺史张蕤等人匆匆而来,王敬武赶紧上前禀报:“节帅,天平军行军司马刘勍遣人进城传讯,称王仙芝与黄巢二部草贼尽皆撤走……眼下他率五千天平军,正于城外集结,等着向节帅复命。”

    “当真?”

    宋威大为惊喜,匆匆登上城头,果然望见城外有至少五千天平军在城外整齐列阵。

    至于稍远处的草军营寨,其实今早王敬武也有禀报,怀疑草贼可能撤了,但宋威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此刻五千天平军出现在城下,他这才确信,草贼怕是真的退了。

    “开城门,随我出城相迎!”

    兴许是因为心中欢喜,近日来饱受病症之苦的宋威,此刻尤其精神,当即下令开启城门,由他亲自出城相迎。

    不多时,宋威带着麾下诸将,及宋州刺史张蕤等本州官吏,匆匆出城,朗声笑道:“某便是宋威,不知哪位是刘行军?”

    眼见宋威竟亲自出城相迎,刘勍、李崇义等皆受宠若惊,赶忙勒令军士原地待命,匆匆上前行礼。

    “天平军节府衙前兵马副使,刘勍,拜见宋公。”

    “天平军节府都知兵马使,李崇义,拜见宋公。”

    “天平军节府都押衙,马步军兵马使盖威,拜见宋公。”

    刘勍、李崇义、盖威三人先后向宋威见礼。

    而这三人中,其实宋威只见过李崇义,笑着打起招呼,不过却也没有冷落刘勍与盖威,尤其刘勍的节府幕职,一听就知道是天平军新任节帅张裼的心腹。

    而继三人之后,陈泰亦上前向宋威见礼:“天平军节府都押衙,济阴、乘氏、寿张三县镇遏使兼曹州刺史,陈泰,见过宋公。”

    宋威微微一怔,在旁的王敬武更是睁大了双目。

    旋即,宋威目视陈泰,连连赞赏道:“果然是年少英豪……”

    在其身旁,宋州刺史张蕤亦睁大双目,旋即再次上下打量陈泰,暗暗点头。

    陈泰有所察觉,不禁转头看去,却见张蕤冲他微微一笑,眼眸中的热切,让陈泰感觉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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