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的清晨,老宅,井水打上来时带着沁人的凉意,倒进大瓷盆里,激起一圈圈清冽的水花。
言秋穿着件宽松的深灰棉质短袖,踩着木梯站在葡萄架底下,手里的剪刀顺着熟透的果梗轻轻一别。
沉甸甸的紫葡萄落进竹篮里,果皮上结着一层细密均匀的白霜,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湿气。
楼梯口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沈诗情光着脚踩在二楼转角的木地板上,手里拎着一双米白色的软底拖鞋,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浅粉色长款棉T恤,衣摆垂到大腿中间,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小截细腻白皙的锁骨。
“怎么不穿鞋?”言秋从梯子上下来,把手里的剪刀放在石桌上,顺手从旁边的木椅上拿过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凉拖。
沈诗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去接鞋,反而像只树袋熊一样直接挂在了言秋身上。
两只细软的胳膊环住言秋的脖颈,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他的胸口,下巴搁在言秋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娇憨:“地板凉快嘛……秋秋,抱我过去。”
言秋眼底泛起一层极温和的笑意,手臂自然地穿过她的腿弯,将她稳稳抱到石凳旁坐下,蹲下身子握住她泛着微凉的小脚,细致地把拖鞋套在她脚上。
沈诗情缩了缩脚趾,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浅笑,顺手从刚剪下来的竹篮里摘下一颗最大最紫的葡萄,两只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挤,晶莹剔透的果肉便滑了出来。
“啊——”沈诗情把果肉递到言秋唇边。
言秋就着她的手含住果肉,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顺着嘴角溢出一丝湿润。
沈诗情抽出一张纸巾,细细替他擦掉唇角的果汁,随后把自己咬了半截的另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得两颊鼓鼓的。
“好甜啊,比昨天下午摘的还甜。”沈诗情晃着两条悬在石凳旁的小腿,左手腕上的红金牦牛骨手绳与相思豆红绳在晨光里轻轻撞击,“今天爸妈他们几点到?”
“爸昨天发消息说,早上八点半从南京开车出发,大概十点前能进院子。”言秋端起水盆,将剪下来的三串大葡萄在清凉的井水里慢慢淘洗。
“那沈老板肯定又要带他那一整箱珍藏的普洱茶了。”沈诗情咬着葡萄皮偷笑,“每次来老宅,都要拉着言叔叔在石桌上下棋,输了还不认账,非说是院子里的风把棋子吹歪了。”
“现在该叫爸了。”言秋直起身子,捏了捏她微红的耳垂。
沈诗情被他捏得脖子一缩,脸颊悄悄漫上一层薄粉,小声嘟囔:“知道啦……习惯了嘛。”
上午九点五十分,院门外准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熄火声与熟悉的大嗓门。
“秋秋!诗情!开门喽!”
沈南风人还没跨进门槛,浑厚洪亮的笑声已经先一步穿透了黑漆木门。
黑漆木门一推开,沈南风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大西瓜和一只保温冰桶,穿着一件喜庆的暗红色短袖衬衫,风风火火地跨了进来。
身后跟着林佳佳,手里提着几盒精致的苏式糕点与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夏日薄被;言行舟和许文珊并肩走在最后,言行舟手里抱着一套用红木盒子装着的文房四宝,许文珊则拎着满满两大袋处理干净的新鲜排骨、土鸡和各式时蔬。
“爸!妈!”沈诗情立刻从葡萄架下的竹椅上跳起来,步子轻快地迎了上去,极顺口地接过了许文珊手里的菜袋子,挽住了许文珊的胳膊,“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菜啊,天这么热,在路上多沉。”
许文珊伸手替沈诗情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满眼都是温和的宠溺:“明天是你们十九岁的大日子,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今晚在老宅给你们做一桌正宗的家宴。九寨沟那边玩得怎么样?晒黑了没有?”
“一点都没晒黑!”沈诗情晃了晃手腕上的红金牦牛骨手绳,献宝似的举到许文珊面前,“看,我们在藏族阿姨那里买的‘走到白头绳’,秋秋亲手给我戴上的!”
林佳佳在旁边看着女儿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啊,从小到大就爱黏着秋秋显摆。”
沈南风把两只大西瓜往水井旁的阴凉处一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着言秋,大手用力拍了拍言秋的肩膀:“好小子,在四川没少照顾这丫头吧?这丫头嘴挑,没把你给吃穷?”
“没有,路上很听话。”言秋接过沈南风手里的冰桶,顺手递上一杯刚泡好的雪胆苦茶,“爸,先喝口凉茶解暑。”
一声沉稳自然的“爸”,让沈南风一张老脸笑得像一朵绽开的向日葵,连声应着“哎”,端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抹着嘴直夸茶水清亮甘甜。
两家人一进屋,原本宁静清幽的老宅瞬间被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填满。
言行舟进了朝东的书房,把带来的红木盒子放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徽墨,准备为明天的十九岁生日手书两幅祝福的长卷;林佳佳和许文珊系上围裙进了宽敞的厨房,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清脆密集的笃笃声,排骨焯水的骨汤香味与葱姜的辛香很快顺着油烟机飘散开来。
沈南风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拉开竹椅,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招呼着在竹椅下乘凉的大橘,试图用一小块风干牛肉把这只圆滚滚的大肥猫哄到自己怀里。
正午时分,院门外的老柳树荫下响起了快递三轮车的刹车声。
“言秋在吗?有三个加急的包裹!”
言秋和沈诗情并肩走出门去,签收了三个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寄件人一栏上,分别写着林豆豆、王浩和林若涵的名字。
沈诗情抱着箱子回到客厅的地毯上,盘着腿兴致勃勃地用小剪刀拆封。
林豆豆寄来的盒子里,是用泡沫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对定制陶土公仔。
两个穿着美院同款白T恤的小人并肩坐在木质长椅上,男生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女生手里抱着一只缩小版的大橘,模样憨态可掬,底下还附着一张林豆豆亲笔手写的贺卡:
【祝我们家最甜的秋秋和诗情十九岁生日快乐!祝你们一路从摇篮甜到金婚!】
王浩寄来的则是一整箱南京老字号的盐水鸭和真空包装的鸭血粉丝汤料包,外加一张字迹潦草的大字条:
【义父!提前一天,祝你们生日快乐!】
林若涵的礼物最特别,是一本精装的手绘插画集,封面是她亲自设计的Q版双人合影,内页贴满了大学这一年来在五人群里截取的各种搞笑聊天记录与照片。
沈诗情把那对陶土公仔小心翼翼地摆在客厅电视柜的最显眼处,拉着言秋拍了一张照片,发进了五人群里。
屏幕上瞬间被一连串彩花和红包刷了屏。
看着手机屏幕上热热闹闹的祝福,沈诗情靠在言秋肩膀上,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眼底盛满了软糯温暖的笑意:“大家都好用心啊。”
“等他们来,切最大的那个西瓜。”言秋握住她的手,将洗净切好的水蜜桃递了一块到她嘴边。
黄昏时分,晚霞在老宅上空铺开了一整片瑰丽的橘红色。
天井里的葡萄架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晚风穿过堂屋,吹散了积攒一整天的燥热。
长条实木餐桌在客厅中央摆开,中间是一大盆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酱排骨,四周摆满了清蒸白鱼、老母鸡菌菇汤、荷塘小炒与一盘刚剥好的紫葡萄。
沈诗情抿了一小口鲜榨的橙汁,转头看向身旁的言秋。
暖黄色的吊灯洒在言秋清俊干净的眉眼上,他正低着头,极细致地挑掉碗里鱼肉上的细刺,随后把雪白鲜嫩的鱼肉夹进她的小碟子里。
长辈们的欢声笑语在耳边回荡,沈诗情悄悄在桌布底下伸出手,五指穿过言秋修长的指缝,与他紧紧扣在了一起。
言秋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夜里十一点半,喧闹了一整天的老宅渐渐沉入宁静。
父母们住在二楼的客房里,只有楼道里的地脚感应灯散发着淡淡的暖光。
言秋牵着沈诗情的手,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三楼,轻轻推开了露台的磨砂玻璃门。
夏夜的微风带着山林间的微凉,拂过露台中央盛开的茉莉花丛,送来阵阵清雅幽淡的花香。
天幕是一整片深邃澄澈的墨蓝,几颗明亮的夏夜繁星点缀在银河两岸,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砖瓦片上,泛着柔和温润的银白光泽。
沈诗情在宽大的双人藤编摇椅上坐下,身子往后一缩,极其自然地钻进了言秋怀里。
言秋将薄薄的夏凉毯拉过来,盖在两人的膝头,手臂稳稳环住她的细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沈诗情从宽松的睡裙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用彩色玻璃糖纸包着的小兔子奶糖。
她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奶糖咬成两半,将带着小兔子耳朵的那一半用指尖捏着,送到言秋嘴边。
“一人一半。”沈诗情仰起脸,睫毛在月光下轻颤,一双眼眸清亮得宛如盛满了倒影的湖水。
言秋低头含住那一半奶糖。
浓郁醇厚的奶香与清甜在口中化开,温热细腻。
沈诗情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嘴里含着甜丝丝的糖块,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