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九点,阳光穿透天井上方的葡萄藤蔓,在青石板地上筛下一片斑驳跃动的光斑。
昨晚爸爸妈妈们在昨天吃完蛋糕后就回去了。
言秋穿着件宽松的墨灰纯棉短袖,站在水井旁,挽着袖口,双手握着粗麻绳慢慢往上提。
浸在幽深冰凉井水里的一整只大西瓜被网兜裹着,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瓜皮碧绿翠亮,带着墨绿色的条纹,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刚一出水,周围原本聚起的一点燥热仿佛都被这股井水寒气逼退了半寸。
沈诗情端着一只青瓷大果盘从小厨房里轻快地跑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奶黄色的细吊带棉麻连衣短裙,外头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米白防晒小开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用一根光滑的木簪固定着,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冰好了吗?”沈诗情快步凑到井沿边,两只手下意识地搭在言秋结实的手臂上,指尖触碰到他手臂上残留的冰凉井水,凉得她指尖微微一缩。
“冰了整整一夜,瓜瓤透心凉。”言秋单手将沉甸甸的西瓜稳稳托出网兜,顺手拉过旁边干净的棉布,把她指尖沾上的水珠细致地擦干。
沈诗情弯起眉眼,从果盘旁拿起一把磨得锋利的西瓜长刀,递到言秋手里。
长刀顺着瓜蒂轻轻一切。
“咔嚓”一声脆响,熟透的大西瓜瞬间顺着刀锋自然崩开,露出里面鲜红如霞的沙瓤,黑色的瓜籽嵌在晶莹的果肉里。
沈诗情伸手挑出最中心最甜的那一小块月牙形瓜心,两只手捏着递到了言秋唇边。
言秋就着她的手咬下那一整口沙脆甜润的西瓜,清甜的汁水瞬间在齿颊间漫开。
“甜不甜?”沈诗情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甜。”言秋咽下果肉,指腹顺势在她白净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豆豆发消息说,他们的高铁刚到镇江站,王浩叫了网约车,二十分钟内到门口。”
不到一刻钟,院门外就响起了两道熟悉又吵闹的声音。
“王浩你走快点!箱子里都是吃的你磨蹭什么呢!”
“林豆豆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箱子里大半都是你给诗情带的南京糕点,沉得像块板砖!”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黄铜门环撞击声,院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林豆豆戴着一顶夸张的大草帽,穿着一身薄荷绿的碎花短裙,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提着两个沉甸甸大纸箱、晒得满头大汗的王浩。
“诗情!秋秋!本大王巡视老宅来啦!”林豆豆一进院子就摘下草帽当蒲扇摇,目光在天井里一扫,瞬间锁定了葡萄架下那张清凉的大石桌。
“豆豆!王浩!”沈诗情笑着迎了上去,拉着林豆豆的手往石桌旁引,“快坐快坐,西瓜刚从井里捞上来,正冰着呢。”
“这是给你们带的水果。”王浩把箱子往石凳旁一撂,整个人虚脱般瘫在竹椅上,拿起一块切好的大西瓜,连咬了三大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咽下肚,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叹:“活过来了……你这院子比南京的宿舍舒服多了,简直是天堂。”
言秋递过去两张吸水纸巾,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刚沏好的雪胆凉茶:“喝茶解渴。”
林豆豆吃完半块西瓜,两只眼睛开始在院子各个角落滴溜溜地打转。
很快,她的视线落在了朝南画室门外的阴凉台阶上。
大橘正缩成一个圆滚滚的巨大毛球,把肥硕的白肚皮露在外面,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微眯着眼睛享受着树荫下的穿堂风,呼噜声打得极其沉稳。
“大橘!”林豆豆把吃干净的瓜皮往盘子里一扔,擦了擦手,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大橘扑了过去。
大橘的耳朵敏锐地抖了抖,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一道绿油油的身影带着扑面而来的热情猛冲过来,浑身的橘毛瞬间微微一炸。
就在林豆豆的双手即将够到它蓬松的肚皮前一秒,大橘极其敏捷地一扭肥臀,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度从台阶上一骨碌滚了下来,哧溜一声钻进了葡萄架最底下的竹躺椅深处,只留下一条毛茸茸的粗尾巴在外面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石桌旁的几个人顿时笑成了一团。
沈诗情拉着林豆豆在石凳上坐下,从身后的大帆布袋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特产盒子。
“好啦,大橘认生,多喂两块肉干就好了。”沈诗情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两包风干牦牛肉,随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毛茸茸的黑白发箍。
发箍顶端立着两只圆滚滚的毛绒大熊猫,一只抱着小竹笋,另一只趴在边沿上打瞌睡。
“这是我和秋秋在成都大熊猫基地给你们挑的!”沈诗情把发箍递给林豆豆。
林豆豆眼睛一亮,立刻把发箍戴在自己头上,晃了晃脑袋,两只熊猫耳朵跟着一颤一颤。
随后她转过身,一把将另一个发箍强行扣在了正埋头啃西瓜的王浩脑袋上。
一米八几、身材魁梧的体育生头顶上突然多了一对呆萌的黑白毛茸茸耳朵,强烈的反差感让沈诗情笑得前仰后合,连靠在言秋肩膀上的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王浩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耳朵,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言秋:“你看她们俩,拿我当免费模特呢。”
言秋坐在石桌旁,单手撑着下巴,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挺适合你,显年轻。”
沈诗情吃着西瓜,嘴角不小心沾了一抹红润晶莹的西瓜汁。
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言秋已经极自然地伸出左手,修长的拇指指腹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拿着柔软的湿纸巾,动作轻缓地拂过她细嫩的唇角,将那一抹浅红擦拭得干干净净。
沈诗情眨了眨眼睛,乖乖仰着脸任由他擦拭,随后顺势伸出手,五指穿过言秋搭在膝头的大手,自然而然地扣在了一起。
两人手腕上的红金牦牛骨手绳与藏青色骨绳在阳光下轻轻挨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林豆豆正嚼着牦牛肉干,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竹签差点没拿稳。
“停停停!”林豆豆伸手挡在眼前,夸张地往后仰在竹椅背上,“我是来老宅吃西瓜的,不是来吃狗粮吃到撑的!你们俩收敛一点行不行,这都大二了,怎么比刚表白那会儿还要腻歪啊!”
沈诗情脸颊微微一红,耳根泛起一层浅粉,却故意把两人紧扣的手往石桌上方抬了抬,挑了挑眉:“我们这是正常互动,羡慕的话让你家王浩也给你擦嘴。”
王浩在旁边抓起一张纸巾,猛地往林豆豆脸上按:“来,豆豆,该有的服务我也有!”
“王浩你找死是不是!你那是擦嘴吗?你那是打算谋杀!”林豆豆抓起手边的蒲扇就去拍王浩的胳膊,两人在院子里绕着石桌追打起来。
院子里回荡着少年人清脆明亮的笑骂声。
沈诗情靠在言秋怀里,看着满院子的欢腾,笑得眉眼弯弯。
言秋反手握紧了她的掌心,指腹在她柔软的指节上轻轻揉捏着,眼底满是一片宁静的温存。
随后,沈诗情拉着林豆豆去三楼露台看新开的茉莉花和手绘地图。
王浩则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了水井旁的言秋身边。
王浩搓了搓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楼梯上没有动静,才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凑到言秋耳边:“义父,请教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言秋把洗净的刀收进刀鞘,侧头看着他:“说。”
“就是……那个,”王浩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豆豆最近老因为一点小事跟我生气,比如昨天我打球忘了回微信,或者去食堂没买到她爱喝的杨枝甘露……
每次她一鼓起腮帮子不说话,我就浑身发毛,不知道该怎么办。
义父,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把诗情哄得服服帖帖的?”
言秋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一脸求知若渴的王浩。
“诗情不用哄。”言秋声音平淡沉稳。
“啊?不可能吧!”王浩瞪大眼睛。
“她生气有理由,先听她说。”言秋转过身,将毛巾挂在井边的木架上,“错在你,直接认;错不在你,买她爱吃的,把手牵住,别松开。”
王浩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直接认、买吃的、牵住手别松开……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要做到。”言秋拍了拍王浩结实的肩膀,“少讲大道理,她要的是你在意,不是你在法庭辩论。”
王浩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精辟!太精辟了!不愧是满分答卷!”
话音刚落,二楼楼梯拐角处就探出了沈诗情的小脑袋。
沈诗情扶着木栏杆,一双灵动清澈的眸子满是笑意地盯着言秋,脆生生地拆台:“某人刚才在背后传授什么恋爱秘籍呢?我都听到了哦——”
言秋抬起头,迎上她带着狡黠的目光,嘴角微扬,神色坦然:“传授实践经验。”
沈诗情扑哧一声笑出来,踏着轻快的步子从楼梯上跑下来,直接撞进了言秋张开的怀抱里。
临近饭点,四人并肩漫步在镇江老街的青砖黛瓦之间。
言秋和沈诗情走在前面,两人十指紧扣,步调一致;林豆豆挽着王浩的胳膊走在后头。
街角深处,一家挂着红灯笼的老字号面馆里飘出浓郁诱人的酱油高汤与面香。
店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生铁大锅,滚沸的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腾,水汽蒸腾直上,一口小巧的杉木锅盖稳稳漂在滚沸的面汤正中央,将翻滚的细面牢牢压在受热最均匀的水层里。
“四碗传统红汤锅盖面,两碗加牛肉,两碗加大排,再切一整盘水晶肴肉。”言秋熟练地在柜台前落单。
大瓷碗很快端上了木桌。
面条根根筋道透亮,浸在浓郁鲜香的红亮酱油汤底里,表面铺着厚厚一层细嫩的香干丝和青翠的蒜叶。
旁边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切成薄片的水晶肴肉,皮白肉红,肉冻晶莹剔透,配着一小碟镇江香醋和细嫩的生姜丝。
沈诗情夹起一片晶莹的肴肉,在香醋碟里轻轻蘸了蘸,裹上一小撮姜丝,直接递到了言秋碗里:“尝尝这个,镇江的肴肉配香醋最绝了。”
言秋夹起肉片送入口中。
肉冻在舌尖的温度下迅速化开,咸香酥嫩,香醋的醇厚甘酸与生姜的辛香完美中和了肉脂的微腻,口感层次分明。
“好吃。”言秋把自己碗里刚出锅、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排夹了一大半到沈诗情碗里,“多吃点肉。”
林豆豆吸溜着面条,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忍不住摇头感叹:“得,以后咱俩出来吃饭,得自备墨镜。”
王浩一边大口嚼着牛肉,一边嘿嘿直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我这都免疫了。”
桌上的热气在四人欢快的笑闹声中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