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瑄到的那天,县学考场外甲士林立,刀枪如林。
他穿一袭绯红官袍,乌纱帽端正,腰间玉带紧束,脚下官靴踏过青石,步子不急不缓。
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个个披甲按刀,面容肃杀。
萧磐石走在他身侧,今日也不同往常,一身玄黑铁甲,腰悬长刀,走动时甲叶哗哗作响,像卷着一路寒风。
程学政早已率着县学一干官员等在考场门外。
他站在台阶上,远远看见赵文瑄的仪仗,脸上没有半分迎候上官的热络,只规规矩矩抬手一礼,“下官见过赵大人。”
声音淡得像掺了水。
赵文瑄倒不以为意,程学政一贯这般风骨,摆摆手,“程大人辛苦了,本官今日来,一为巡察考场,二为看看今年县试的成色。”
程学政默认点头道:“大人想看,自然可以。”
嘴上说着可以,身子却挡在门口,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
赵文瑄看他一眼,笑了笑,“程大人,这是不欢迎本官?”
程学政淡然回复,“下官不敢,只是考场重地,闲人免入。”
赵文瑄皱眉,心中不悦,“本官是闲人?”
程学政冷淡道:“大人是知府,自然不是闲人,只是县试自有学政分管,大人若要巡视,下官自当陪同。”
赵文瑄眼神一沉,听出他话里有刺,也收敛了笑意,“那便有劳程大人带路。”
一行人进了考场。
程学政走在前面,脚步极快,介绍时也心不在焉。
赵文瑄压住心头不悦,“今年可有出色的卷子?”
程学政道:“有。”
“调出来看看。”赵文瑄踏步上前。
这是他来的目的,就是要看看林砚县试表现。
毕竟他见识过林砚的才思敏捷,但科举考的可不止才思。
程学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警惕。
他沉默片刻,道:“大人当真要看?”
赵文瑄看着他,脱口道:“本官来此,便是为此。”
程学政更加警惕,“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想看谁的卷子?”
赵文瑄笑了笑,“看看本届考生,谁有真才。”
程学政却是似笑非笑,“大人若只想看才,那倒好说,若大人存了别的念头,下官劝大人一句,莫要在科举上动心思,科举是国家的根本,谁碰,谁死。”
此言一出,满堂肃然。
赵文瑄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如刀,“程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程学政左右随从皆是一惊。
眼前这位可是知府大人,一方大员,谁敢得罪?
可程学政毫不退缩,语气坚定,“没什么意思,下官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萧磐石在旁,听得眉头大皱,向前一步,“老程,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赵大人是什么人,你这么说,可是没规矩了?”
程学政看他一眼,不冷不热,“萧将军是武将,考场的事,还是少管,我只认一个规矩,那就是为国选士,其他规矩,我不认!”
萧磐石眼睛一瞪,赵文瑄却抬手拦住他,“程大人小心谨慎,是好事,本官又不怪他。”
他转向程学政,“本官只是想知道,今年这青山镇,有没有能入眼的读书人,这样,你先去把那几份改在前头的卷子取来,本官就在这看,不算逾矩吧?”
程学政沉吟了一下,道:“好,下官去取。”
卷子取来了,一共七份。
赵文瑄坐在椅上,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得很慢,有时点头,有时皱眉。
当看到第四份时,他问:“这几份,都是你们评出来要取中的?”
程学政点头道:“是,都是今年前十之选。”
赵文瑄又翻了两页,忽然道:“林砚的卷子,在哪一份?”
程学政面色微变,“林砚?”
这名字有点耳熟。
一时之间,他也记不起是谁,在哪见过?
赵文瑄语气不容置疑道:“桃花村的林砚,本官记得他。”
程学政一脸警惕,“大人也认得他?”
赵文瑄点点头,“他是我师尊的徒孙,我师尊很看重他,他的文章,我要亲自看。”
程学政脸色彻底冷下来,“大人,你果然是来给人当靠山的。”
赵文瑄脸色瞬间铁青,“程大人,这是哪里话?”
程学政哼了一声,“你的幕僚文一温前夜也来过,翻了半天卷子,下官那时还不知他要做什么,今日大人亲自驾到,想来是那文一温没得手,大人便亲自来了。”
赵文瑄猛地站了起来,“你说文一温来过?”
程学政冷笑,“怎么,大人不知?”
赵文瑄眼睛一眯,“我不知。”
程学政冷笑,“大人不知也好,知也好,今日县试最好的卷子,我已经让人调齐了。”
赵文瑄又翻了一遍,摇头道:“不可能,他的卷子若在,怎会没有?”
程学政傲然仰起头,目光直视赵文瑄,不闪不避,“大人不是说,要看有真才的吗?这七份,便是今年最有真才的,林砚不在其中,那便是他考得不够好。”
赵文瑄一拍桌子,“我不信。”
程学政让开一条路,“大人若不信,自己去试卷存放地方翻。”
萧磐石在旁边已经听出火药味,低声道:“赵大人,会不会那小子真没考好?”
赵文瑄摇头,“绝无可能,我见过他的文章,莫说这七份,就是今年府试的卷子,也未必有他的好。”
程学政冷哼一声,“大人未免把林砚捧得太高。”
赵文瑄看着他,“程大人,我今日不与你争,你把这七份之外的所有卷子,都调出来,我要一份一份看。”
程学政没动,冷声道:“所有卷子?那得分几天看,耽误了县试放榜,这责任谁担?”
赵文瑄被他击出了怒火,“我只看林砚的,你先命人去取。”
听到这话,人群中的岑若堂心头一颤,差点栽倒在地。
林砚的试卷已经让他丢进垃圾桶了。
不能出事吧?
怎么看知府赵文瑄赵大人也不像跟林砚有仇啊?
程学政别过脸,“取不出来。”
闻言,岑若堂又暗暗松了口气,多亏程学政脾气顽固。
赵文瑄皱眉道:“为何?”
程学政解释道:“下官方才说,他若有才,自当取士,没有才,便是皇子,也不行。”
“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他的试卷。”
赵文瑄上前一步,语气已沉下来,“没有,是什么意思?”
程学政语气冷漠,“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就是没有。”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赵文瑄这么怒了,道:“好,既然如此,本官不信这考场里的卷子,本官不查了。”
他转过头,朝亲兵道:“传我令,封存考场所有试卷,没有本官手令,谁都不准动。”
程学政脸色一变,“赵文瑄,你这是越权!”
赵文瑄不以为意,淡然一笑,“舞弊之疑,本官有权查。”
程学政急了,“你无权!县试归学政,你一个知府,手伸得这么长!”
赵文瑄冷道:“程学政,若考场里真有人徇私,你担得起?”
程学政针锋相对,“我担不起,所以本官现在就回去,亲调人手来查。”
赵文瑄皱眉,“好,你我各查各的。”
两人不欢而散。
赵文瑄带着萧磐石和亲兵,转身出了考场。
程学政站在原地,官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赵文瑄的背影,缓缓道:“若真是你,我定参你一本。”
当天夜里,程学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赵文瑄堂堂四品知府,若只为保一个林砚,不该这般兴师动众?
何况他连文一温私入阅卷房的事,也扯了出来?
“林砚,林砚,林砚……”
程学政突然记起苏家酒宴上那个少年的音容样貌,“是他!”
想到此处,他猛地掀被而起,提了灯,又往考场去。
那孩子,才思敏捷,今年正好县试。
按理来说,他不该不中。
可这回,他连县试考场的门都没进去。
考场外已多了两队兵丁,火把通明。
为首的百户拦住他,“程大人,赵大人有令,今晚起,考场封存,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程学政怒道:“本官也不能?”
那百户抱拳,语气不容置疑,“不能。”
程学政咬牙,“好一个赵文瑄,本官要参他一本。”
他转身便走,直往赵文瑄下榻的驿馆去。
读书人的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就是当今陛下也不行!
到了门口,不等通报,他便高声喊,“赵文瑄,你出来!”
亲兵把他人拦住,可拦不住声音。
程学政在驿站门口跳着脚喊,“赵文瑄,你出来,你有本事舞弊,没本事出来啊,你出来啊!!”
里头灯火亮起,赵文瑄披衣出来,站在阶上,神色平静,但语气更冷,“程学政,你到底要什么!”
程学政面无惧色,梗着脖子,“赵文瑄,你凭什么封了考场?”
赵文瑄压住怒火,“凭疑。”
程学政道:“疑什么?”
“疑有人偷换了卷子。”赵文瑄咬牙道。
程学政更加警惕,“你怀疑我?”
赵文瑄直接道:“我怀疑那卷子,不在考场里了。”
两人又对视。
程学政上前一步,道:“我本不想声张,可你封了考场,这事就瞒不住了,你想一手遮天,门都没有。”
“林砚的字迹,本官见过,可这几份试卷里没有他的字迹。”
赵文瑄讶然,“所以你也有疑。”
程学政瞥了他一眼,“我有疑,但我不信你。”
赵文瑄冷笑,“巧了,我也有疑,但我不信你。”
程学政忽然笑了,一副奸计得逞的得意,“好,那明日,你我各带人手,重新把那些卷子,一份一份看,看到底是谁在里头做鬼。”
赵文瑄点头:“正合我意。”
夜风里,火把噼啪响。
驿馆外,两个穿官袍的人各自转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没再多说一字。
但明日,那间阅卷房里的每一份卷子,都将被重新打开。
那时,有些藏在看不见的东西,也再藏不住了。
与此同时。
吴家府邸。
岑若堂脸色惨白,身子抖如筛糠,嘴里念叨着。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