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下雨了,还是入冬的初雨。
按照往年的惯例,冬雨过后,就该是初雪。
只是张德正却没有一丝欣赏的心情。
他站在府邸后堂的窗户前,看着雨丝斜斜打在廊檐下的青砖上,面色凝重。
高从诲此时就坐在他身后的桌子旁,端着温热的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周大人,您看着有些忧虑啊?”
他看着周德正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另一杯纹丝未动的茶水,笑着开口。
自从上次合作过后,两人的来往便密切了不少。
一来二去,甚至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所以,相处的方式也变得轻松不少。
“南王来得巧啊!应该也是收到复州来的消息了?”周德正转过身,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话语中带着一丝试探。
“没错!”高从诲放下茶盏搓了搓手,表情也严肃了些,“张奉规今日返京,比原定行程早了不少,估摸着在潞州发生的事,将他吓得不轻。”
“预料之中的事。”周德正也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冷了,于是重新倒了一杯,又给高从诲重新倒了一杯。
“先前我便收到风声,杜重威击溃范延光主力后大肆收拢溃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陆安年这一招却是用的极妙!”说到这,他的语气又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感慨:“杜重威从复州得了震天雷的配方,先不说真假,必然要尝试研制......”
“这一次借着犒赏全军之机,直接一击打在了杜重威的七寸处,逼得他不得不收敛锋芒,还要头疼该怎么消除陛下的猜疑!”
“甚至,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可谓是一石三鸟之计!”
高从诲靠在椅背上,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西山那声雷响得恰是时机,陆大人这算计,令本王佩服!”
“南王莫高兴太早。”周德正却是神情一肃,“以杜重威的谨慎,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先不说张公公回来之后会如何禀报,怕是背地里,也还留有后手。”
“嗯,周大人所想亦是我要说的......”高从诲点了点头,随后没有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周大人心中可有想好,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
周德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这几日朝会,陛下听人提起杜重威,神色总有些异常,昨日兵部侍郎奏报潞州粮草调度,陛下竟还当着百官的面反问了一句:黑鸦军到底有多少兵马?”
“如此看来,陛下派张奉规前往犒军之时,绝不是心血来潮!”
“你也觉得,陛下已经对杜重威起疑了?”高从诲眼中精光一闪。
“没错。”周德正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抹决然,“天雄军溃散,杜重威收拢了大批降卒,加上他原有黑鸦军,总兵力怕已不下五万,陛下不可能不忌惮。”
“而且魏州战事未熄,范延光虽然消失,但大概率还在收拢部下!照此情形下去,杜重威还要继续领军!”
“可败军之将恐难以再掀波澜,接下来杜重威只要稳扎稳打,必能一步步攻克范延光旧部,而后继续壮大黑鸦军,从而扩充自身实力!”
“陛下必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周德正语气变得越发凝重,“可朝堂之上,杜重威风头正盛,没人敢提及此事,陛下也不可能主动提及!”
“所以现在...陛下或许也在等一个时机!”
“周大人分析丝丝入扣,不亏乃国之栋梁啊!”听到这些话,高从诲微微一笑佩服道,随后端起茶杯示意,“大人即是御史,本职便是谏言,可敢赌一把?”
“南王想让我给陛下递刀?”周德正目光一凝。
“正是。”高从诲也没有藏着掖着,继续开口,“杜重威之势,重在兵权,黑鸦军若一直攥在他手里,即便是陛下也拿他无可奈何。”
“只要杜重威将兵权交出,朝廷便可更加稳固,这于大晋,肯定是好事。”
周德正听罢,再度陷入沉思。
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南王这番话,当真是一针见血。”
“如何决断,周大人想必早有打算。”高从诲笑着摆了摆手,将茶盏放下,“而且我猜测,桑相爷应该也不会反对。”
“也罢,今日我便去拜访相爷!”周德正似是下定了决心,沉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举起茶杯,轻轻一碰。
所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
次日早朝,崇元殿内文武分列。
石敬瑭斜倚在御榻上,面色平静,精神却似乎不算太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内侍一声喝叫,周德正手持笏板,从班列中跨步走出,躬身一礼。
“启禀陛下,臣御史中丞周德正有本奏。”
石敬瑭抬了抬眼皮,语气听不出喜怒。
“讲。”
“杜重威击溃天雄叛军,功在社稷,朝廷理当重赏,臣以为可加封中书令,赐金箔布匹,以彰其功。”
话落,殿中一片安静,几位与杜重威交好的官员不由对视,只是眼底都浮现出犹疑。
这位周中丞,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竟然主动为杜帅请功?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石敬瑭也是看了周德正一眼,嘴角动了动,却未开口。
而就在此时,周德正只是微微一顿,便话锋一转。
“然臣斗胆谏言,天雄溃军一万余人如今尽归潞州收拢,黑鸦军本已数量众多,若再纳降卒,恐兵力过盛,加剧潞州粮饷以及管理之重,难免造成不可预估之乱。”
“故,臣请陛下另立新军,将天雄降卒编入朝廷禁军序列,由兵部统一调遣,如此既赏解杜帅之压力,又能全朝廷节制之道,皆大欢喜!”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臣,附议!”
兵部侍郎率先出列附和。
“臣也附议!”
“臣附议!”
“......”
紧接着,又是几位老臣纷纷出列。
石敬瑭这时终于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周德正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随即微微点头。
嘴角还带着一丝难掩的愉悦。
周德正这谏言,却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这正是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的事,借犒军之名查探潞州虚实,就是冲着杜重威的兵权去的。
只是张奉规还未回京复命,他此时也不好贸然表态。
否则,就显得太过着急了!
“周卿所言,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石敬瑭挥了挥手。
周德正也不着急,躬身退回班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报!”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传呼。
随后,一名太监快步进殿,在内侍耳旁说了些什么。
内侍当即躬身朝石敬瑭行礼禀报道:“陛下,刚刚的消息,宣徽南院使张奉规已到宫门外,求见陛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石敬瑭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随后,他的神色便是一肃。
“让他进来。”
张奉规此次赴潞州犒军,他密令其暗中查探潞州大营的粮草、兵马和布防虚实。
按路程算,今日返京,时日未免太早了些,这不合常理。
除非潞州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提前赶回。
想到这,石敬瑭的眉头皱起。
这时,张奉规也进殿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臣张奉规,叩见陛下。”
石敬瑭看着跪伏在地的张奉规,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沉声问了一句。
“为何提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