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丝身上的黑色紧身制式服装尚未换下,一身利落装束衬得少女身姿纤细挺拔。她半边身子慵懒倚在棺内,一只手松弛搭在冰凉的棺沿外侧,指尖微微垂落,毫无力气。后颈处贴合着一枚精致的神经接驳接口,纤细透亮的银丝顺着脖颈肌理延伸而出,随着主人的意识流转轻轻震颤,泛着极淡的莹白微光。一旁的全息头盔随意搁置在她颊边,漆黑的屏幕之上,密密麻麻的虚拟世界数据流飞速滚动、更迭不息,映得少女侧脸忽明忽暗。
“是她。”宇末压低嗓音,气息轻得几不可闻,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深沉的探究。
尤里眸光骤然一凝,压着声音附和:“果真是她。我们只当她夜夜流连妙聚城贪玩消遣,没想到,她所谓的泡虚拟空间,竟是整日沉陷在这种制式休眠棺之中。”
二人默契放轻脚步,踩着无声的步伐缓缓靠近。凡是接入虚拟幻境之人,意识尽数游离于现实之外,沉溺在构建的虚妄世界里,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感知,自然不会被两人的靠近惊扰分毫。
宇末催动脑识,无形的感知波纹悄然下沉,顺着细密的神经接驳链路,小心翼翼窥探戴丽丝身处的虚拟场景。下一瞬,无数帧鲜活细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掠铺开:连绵叠翠的青山延向天际,澄澈溪流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澄澈通透的晴空之上,一轮暖阳毫无遮挡地肆意洒落柔光,夜幕垂落时,便是漫天星河璀璨流转、铺盖穹苍。
这正是尤里无数次念念不舍、反复描摹的旧时代地球盛景,是早已在末世战火中彻底湮灭的人间烟火。
此刻的戴丽丝,眉头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纯粹的笑意,眉眼松弛柔和,全然卸下了现实生活里所有的拘谨与防备,周身萦绕着难得的安稳松弛。在这片虚构的山河之间,她无需伪装,无需顾虑,只是肆意享受着久违的安宁。
“原来她日日沉溺的虚拟游戏,竟是复刻的旧世实景。”尤里恍然醒悟,随即眉心狠狠蹙起,心底疑窦丛生,“可这根本不合常理。只是观赏风景、沉浸式体验幻境,普通的民用虚拟头盔就完全足够,根本用不上这种制式严苛的惩戒级休眠棺。”
宇末未曾应声,目光早已越过少女,落向休眠棺侧壁一处极其隐蔽的刻印。那一串深浅规整的专属出厂编码,他再熟悉不过——是地下城早期惩戒馆的专属批次编号。这类休眠棺本是用来羁押、惩戒重刑犯的管制器械,早在多年前就已明令封禁、统一销毁,绝不该流落到民间娱乐场所。可如今,大量废弃刑具堂而皇之出现在妙聚城,足以窥见背后势力的人脉与权势,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戴丽丝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两下。
她沉浸幻境的意识,似乎敏锐捕捉到了外来脑识的窥探。原本平稳规律的脑波骤然紊乱起伏,后颈接驳的银丝瞬间暴涨出刺眼的湛蓝光晕,休眠棺机身随之亮起急促的提示灯,滴滴的轻响在寂静的舱室里清脆回荡。
宇末反应极快,瞬间收回所有脑识感知,彻底收敛周身气息,身形微微后撤半步,稳稳隐入廊道的阴影之中,不露分毫痕迹。
数秒的静谧过后,戴丽丝缓缓睁开双眼。澄澈通透的黑瞳里,还残留着虚拟幻境中暖阳与山河的温热余韵,眼底浅浅的蓝光晕轻轻浮动。她茫然眨了眨眼,视线缓缓扫过周遭冰冷的金属舱体,最后精准落在阴影处的两人身上。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扬起往日明媚烂漫的笑容,单手撑着冰凉的棺沿轻巧坐起,散落的金色短发微微凌乱,添了几分慵懒灵动:“宇叔?尤里叔?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她随手摘下脸颊旁的神经头盔,轻轻搁置在棺盖之上,语气轻快自在,眉眼坦荡,仿佛只是在街巷偶遇熟人,半分被撞破深夜沉溺幻境的局促与慌乱都没有。
“刚看完场内的擂台赛,闲来无事,顺路过来逛逛瞧瞧。”宇末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眼底情绪深藏不露,字字滴水不漏,“倒是没想到,你每晚流连的地方,竟是这里。”
话音落,戴丽丝轻巧一跃,直接从休眠棺中跳下,赤着白皙的脚掌踩在刺骨冰凉的合金地面上,却浑然不惧寒意,身姿轻盈自在。
她微微仰头看向二人,眼底标志性的淡蓝色光晕轻轻摇曳,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与向往:“这里的虚拟空间和外面那些普通场馆完全不一样。这里有真正的风、真正的阳光,有连绵的森林和清澈的小溪,是现在的末世根本看不到的景色。外面的虚拟游戏,根本比不了。”
“日日沉溺在这里,迟早会彻底上瘾,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尤里看着她纯粹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
戴丽丝垂落眼眸,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休眠棺冰冷坚硬的外壳,脸上的明媚笑意渐渐淡去,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怅然:“现实的世界太压抑、太枯燥了。只有待在这片幻境里,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好像真的置身于几百年前、没有战火与荒芜的地球。”
宇末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神态纯粹干净,言语天真坦荡,浅层意识毫无伪装与遮掩,和智库资料库反馈的信息完全一致——只是一个血统干净的原始人种,单纯贪恋旧世幻境、逃避枯燥压抑的末世现实,看似毫无异常。
可擂台上艾德那抹意味深长、洞悉一切的淡笑,此刻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父女二人的状态太过蹊跷,处处透着违和隐秘。父亲隐匿身份,化身擂台杀神,夜夜吞噬各路修行者的本源修为;女儿白日乖巧普通,夜夜沉陷特殊休眠棺构建的旧世幻境,日日流连不肯离去。一暗一明,一杀一静,完美塑造出无害的邻里假象,很难不让人将两人的异常串联起来,心生猜忌。
正思忖间,戴丽丝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语气自然随意地开口:“我爸爸偶尔也会来游戏厅这边。”
宇末与尤里同时眸光微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不过他从来不玩虚拟游戏。”戴丽丝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每次只是默默站在舱区外面看一会儿这些休眠棺,待几分钟就直接离开了。”
这话落下,宇末与尤里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掠过一抹沉沉的凝重。
这番看似无心的闲谈,究竟是少女单纯的随口提及,还是刻意透露线索、暗藏深意的暗示?
没等两人顺势追问,戴丽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又补充道:“而且场馆深处还有专属VIP密室,里面摆放的都是全新的顶级休眠棺,普通客人根本没有权限进入。我爸爸每次打完擂台赛,都会去那间密室独自休息。”
宇末闻言,心头瞬间陷入沉沉思索。
他早已查清艾德的修为层级,始终稳固卡在结茧期,迟迟无法突破。按理来说,艾德夜夜登台厮杀,不断吞噬吸纳各路高阶修行者的本源能量,驳杂底蕴早已堆积远超普通结茧期的水准,哪怕只是粗放炼化,也早该冲破桎梏,踏入破茧期。
可他的修为始终停滞不前,毫无进阶迹象。
这般诡异的状态,实在耐人寻味。那些被他吞噬的磅礴本源能量,究竟去往了何处?为何尽数吸纳,却始终无法突破境界?
疑惑盘旋心头,层层迷雾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远处柜台那名面容刻板、毫无情绪的黑衣男接待缓步走来,语调冰冷生硬,毫无波澜,不带半分人情味:“两位客人,舱区禁止无故长时间逗留。如需体验,请登记开舱;若无消费意愿,还请移步大厅或直接离场。”
戴丽丝转头瞥了一眼神色僵硬的接待,随即重新转回目光,对着宇末扬起清甜笑容,真诚邀约:“宇叔,要不要试着体验一次?里面的世界真的特别美,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必了。”宇末微微摇头,语气淡然,“时间不早,我们准备回去了。”
“好吧。”戴丽丝乖巧点头,目光似是无意掠过宇末眼底,轻飘飘补了一句,“对啦,我爸今晚打赢了比赛,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像特别好。”
宇末眸光微动,顺势追问:“你每晚都来看擂台赛?”
“当然啦。”戴丽丝耸耸肩,语气随性坦然,“我爸从不给我零花钱,想来这里体验幻境,只能靠每晚观战、攒场馆积分兑换际币。我每场擂台都看得认认真真,看完才会进来躺棺入梦。”
轻飘飘的几句话,安静落于空旷的舱室之中,暗藏无尽深意。她看似懵懂无知,实则对自己父亲夜夜搏杀、吞噬修为的勾当,一清二楚。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跟着接待走出幽深的休眠舱区,重回昏暗安静的游戏大厅,抬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夜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舱室内压抑沉闷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盘旋的疑云。
站在街边,尤里长长吐出一口憋闷的气息,压低声音沉声道:“她刚刚那番话,到底是在提醒我们,还是在隐晦警告?艾德每场擂台吞噬修为、碾压对手,她全程旁观,心知肚明,却装作一无所知。”
宇末抬眸望向远处连片的居民楼,沉沉夜色将楼宇尽数遮掩,霓虹光影斑驳错落,看似太平的第三区,其实同样暗流汹涌。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通透,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从前我只当她是被蒙在鼓里的懵懂少女,如今看来,她全程知情。”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顺着这条线索深入查查?”尤里问道。
“暂时不用。”宇末缓缓摇头,神色审慎凝重,“末世之中,靠搏杀谋生、隐匿身份的修行者不在少数。艾德对外以黑拳选手自居,靠擂台比拼赚取收益、糊口谋生,表面上完全合乎规则,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继续道:“妙聚城势力盘根错节,背景深不可测,连明令封禁的惩戒休眠棺都能公然启用、用作娱乐设施,背后牵扯的人脉与势力,远超我们目前的想象。我们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彻底暴露自身。”
“但艾德的疑点太大了。”尤里皱眉坚持,“吞噬积攒了这么多高阶本源能量,修为却死死卡在结茧期,半点突破痕迹都没有,这根本不符合修行常理。顺着这条线索深挖,说不定能查到易扣被掳走的蛛丝马迹。”
宇末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稳妥起见,我来暗中探查。我与他们比邻而居,日常接触名正言顺,不容易引人戒备。我慢慢试探,摸清艾德的异常,查清妙聚城真正的幕后掌权者。”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再次浮现休眠棺内的旧世山河,想起尤里无数次描摹的和平盛世,心底的疑惑愈发清晰:“而且最核心的疑点始终无解。若是只为搭建幻境、供人沉溺消遣,根本无需动用废弃的惩戒休眠棺。这类特制舱体除了虚拟接入,本身还藏着剥离、抽取人类魂念的隐秘功能。”
尤里心头一震,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妙聚城是借着虚拟游戏的幌子,利用休眠棺暗中套取、剥离普通人的意识与魂念?可他们费尽心机做这些,目的到底是什么?”
宇末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冷意顺着后脊悄悄爬上来,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
这个听起来离谱到近乎荒诞的猜想,居然严丝合缝地把连日来所有说不通的诡异细节全给串起来了。
连日四处探查攒下的疲惫此刻轰然翻涌上来,沉甸甸的困意瞬间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索性把满肚子疑云先强行压下去,转头对着尤里低声说:“太晚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实在困得撑不住了,先送我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从长计议。”
两人翻身上了悬浮摩托,清润的晚风裹着街巷零零散散的嘈杂声响擦着耳畔飞速划过,身后妙聚城的霓虹明明暗暗晃得人睁不开眼,那片看似光鲜耀眼的绚烂光影底下,藏着一盘盘根错节、探不到底的隐秘暗流。
临睡前宇末觉得喉咙发渴,随手拧开了妙聚城此前配发的妙聚饮,灌了几口之后就倒头睡下了。
他半点没料到,这几口妙聚饮根本没让他睡踏实,反倒让他睁着眼睛辗转了一整夜,压都压不住的消极厌世情绪死死堵在胸口,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干脆去城那边的基地休眠馆找一具休眠棺,就这么了此残生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