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看了周骥一眼,果断退到了一旁,给都尉府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在宫里,常茂还没混账到假传口谕的地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别说周骥,就是整个周家都没有好下场。
东宫的宫女,虽说不是什么妃嫔的,但是在名义上,那也是太子的人啊。
私通宫女,这属于给太子戴绿帽子了。
这是死的事吗?
这个时候和都尉府的人杠上,那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差点又让你吃上大蒜!”
常茂冷哼一声,阴阳一句后,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
江夏侯府!
正堂大堂肃穆沉静!
周德兴端坐主位,今早晨起无事,他心血来潮,便焚香摇卦,为自家,为儿孙卜了一卦。
卦象落地,晦暗凶险,字字刺目,乃是天罗缠身、家宅大凶,子嗣招祸的绝凶之兆。
这几日发生的事,让他心头一直沉甸甸压着不安,皇帝的态度,常家莫名其妙的找事,处处都透着诡异……
加上卦相的显示,诸事不顺,府中恐有大祸临头,正坐在堂上暗自蹙眉沉吟,反复琢磨卦中凶意。
就在这时,府外一阵甲叶铿锵,脚步整齐的声音传来。
管家慌慌张张奔入大堂,神色仓皇:“侯爷,不好了,都尉府大批人马围了府门,来人带兵闯进来了!”
周德兴心头猛地一跳,那卦象的凶兆瞬间涌上心头,不祥之感铺天盖地。
他猛地抬眼,神色沉冷,强压下心慌,沉声开口。
片刻间,一队甲士列队而入,步伐铿锵,气势慑人。
为首之人正是沐春,神色冷峻,不带半分多余神情,径直踏入周家正堂。
周德兴眉头紧锁,端坐不动,沉声发问:“都尉府的人,闯我江夏侯府,意欲何为?”
沐春懒得半句废话,上前一步,抬手递出一张黄色的纸,径直送到周德兴面前。
“老侯爷,不必多问,自己看吧!”
周德兴满心狐疑,伸手接过纸张,目光匆匆扫过上面的罪状。
一个私通东宫宫女,让周德兴如遭五雷轰顶,浑身气血瞬间逆流,大脑一片空白。
他双手猛地一颤,手中纸帖微微晃动,苍老的身躯骤然一晃,双腿发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靠身后扶手死死撑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双老眼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颤,连连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德兴语无伦次,慌忙辩驳:“定是误会,你们搞错了,我儿素来安分,怎敢犯此滔天大罪!”
沐春神色冰冷,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字字铿锵,落得掷地有声:“没有误会,没有差错,此乃陛下亲口下的口谕,亲自核定的罪状,周骥此刻已经被押入都尉府大牢,与他私相往来的东宫宫女,也已一并捉拿归案,人证物证俱全,无需半分解释。”
“一派胡言!!”
周德兴瞬间勃然大怒,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厉声咆哮:“这是栽赃,是你们都尉府蓄意构陷我周家,此事绝不算完……”
“叫朱旺来,叫朱旺来,老子要见他!”
“周老侯爷,我敬你老前辈,大明的功臣,才对你客气……”
沐春冷脸道:“在让我听到你直呼昭信王名讳,别怪我让你死前遭罪!”
“老子管不了这么多了……”
周德兴歇斯底里的暴怒……
“周老侯爷,您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越活越糊涂。”
沐春看着周德兴,语气淡然道:“我都尉府从来没办过冤假错案,昭信王若是想办你周家,想杀周骥,沙场军功,能找上百个罪名,治你的罪……”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昭信王直接打死周骥,又能如何?”
“大明可以没有周骥,但不能没有昭信王,何须用私通东宫,冒犯储闱这种罪名栽赃?”
“我们都尉府再蠢,也不敢拿太子殿下的清誉,拿东宫的脸面来做假,此事铁证如山,陛下圣断,说什么都没用!”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周德兴所有的退路。
“不可能,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你见不到了,陛下对你很失望!”
周德兴仍不死心,大吼道:“老子是大明的江夏侯,老子和陛下有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情分,陛下不可能对我动手!”
“够了。”
沐春冷声开口,不留半分情面:“这些陈年旧话,留着来世再说吧,老侯爷,上路吧。”
话音落,沐春大手一挥,两名都尉府甲士应声上前,端来了一个玉壶,金杯,稳稳摆在周德兴面前,缓缓斟满一杯澄澈酒水。
沐春目视酒水,沉声传旨:“陛下念及旧情,特赐美酒一坛,听闻老侯爷素来嗜酒,以此为你送行。”
周德兴垂眸,怔怔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忽然仰头惨笑起来,笑声苍凉又苦涩,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大堂之中。
他抬眼看向沐春,语气突然平静下来,苦笑一声后,问道:“不必遮掩了,直说吧,是满门抄斩,还是诛我九族?”
沐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陛下圣恩浩荡,念凤阳旧情,念开国旧功,周家罪责论处,满门抄斩,唯独你幼子免死,判充军戍边,为你周家留存一脉香火。”
听闻此话,周德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没有灭族屠戮,没有子嗣尽绝,老朱终究是顾念了当年乡土旧情,给周家留了最后一根独苗。
所有的怨恨,不甘,悲愤,尽数化作释然。
周德兴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端正身形,对着皇宫方向深深叩首,行君臣大礼。
“老臣,周德兴,叩谢陛下圣恩!”
言罢,他抬手端起金杯,仰头一饮而尽。
杯中烈酒入喉,辛辣刺骨,灼烧五脏六腑。
“老哥哥,你好狠的心啊!”
周德兴眼中赤红,索性不再拘礼,直接伸手抓起桌上酒壶,仰头对准壶口,大口猛灌!
酒水顺着嘴角肆意流淌,打湿衣襟,凛冽酒气充斥口鼻。
恍惚之间,数十年风云岁月飞速掠过脑海。
他想起开国之初,天下初定,朱元璋大宴文武功臣,酒酣耳热之际,对着满座出生入死的兄弟,举杯慨然说出的那句誓言。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当年只当是帝王戏言,君臣同乐,如今临终回望,字字应验,分毫不差。
共富贵的酒,君臣同饮。
定生死的刀,绝不留情。
周德兴走的体面,但周骥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