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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我没让他说完

    第三百零三天,上午十一点十分。

    界河渡口,坡上小卖部门口。

    周满仓还跪在水泥地上。

    他开口了。

    “九斤,那四十万——”

    “以后说。”

    周满仓抬起头。

    “我今天想说。”

    “我知道你今天想说。”

    陈九斤站在他前头两步。

    “你今天想说,是因为你今天跪着。”

    “跪着说的话,我今天不记。”

    “一个字也不记。”

    周满仓的嘴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记。”

    “因为跪着的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他说的每一句,往后都能改口。”

    “他可以说:那天我跪着,我怕,我瞎说的。”

    “他这么一说,我今天记的就废了。”

    “你要说那一样,等你站着的时候说。”

    “我不叫你起来。”

    “起不起来还是你的事。”

    “你站起来那天,你说,我记。”

    “今天我只问三样。”

    “三样问完我就回去。”

    “三样都是能对的。”

    “什么叫能对的。”

    “不问为什么。”

    “不问你后不后悔。”

    “不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这三样问了,你说什么我都验不了。”

    “验不了的,我今天不问。”

    “你说完,我回去能找人对。”

    “对得上,我信。”

    “对不上,我再来找你。”

    “找得着么。”段豹说。

    “找得着。”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段豹从后头走过来。

    “九哥,我这儿有手机。”

    十一点二十四分。

    “拍下来快。”

    “不拍。”

    “为什么。”

    “手机里那一张,是机器存的。”

    “机器存的东西,我说不清它是哪一天进去的。”

    “本子上是我的字。”

    “我写的时候他跪在这儿,你站在这儿,卖水那位坐在门里头。”

    “我写完我念一遍。”

    “往后有人问我这一条哪儿来的,我拿本子。”

    “人家不认你的本子怎么办。”

    “不认就不认。”

    “不认的时候,我还能说一句:那天在场三个人。”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卖水的。”

    “他跟我们谁也不认得。”

    “那你不怕本子丢了。”段豹说。

    “丢了就没有了。”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机器里那一张,谁都能说它是后来放进去的。”

    “本子丢了就是没有。”

    “没有跟不算数,是两样。”

    段豹把手机揣回去了。

    “头一样。”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昨天几点到这个渡口。”

    “下午。”

    “下午几点。”

    “四点多。”

    “四点多是四点几分。”

    周满仓愣了一下。

    “……我没看表。”

    “那你怎么知道是四点多。”

    “船家说的。”

    “他说最后一班是五点,问我还过不过。”

    “他说那话的时候,太阳还有一竿子高。”

    陈九斤写。

    他写字很慢。

    一笔一笔,不连笔。

    段豹在旁边看着。他看得出这个人写字比说话慢得多。

    写慢有一样好处:写的时候还能再听一遍自己刚才听见的。

    他写完念了一遍。

    “到渡口:昨天下午四点多。本人未看表。据船家说最后一班五点,问他还过不过。这一样是听来的,我没有问船家。”

    “昨天夜里你在哪儿。”

    “就在这坡上。”

    “坡上哪儿。”

    “那间棚子后头。”

    十一点三十八分。

    “一夜。”

    “一夜。”

    “第二样。”

    “你住哪。”

    “我不是问昨天。”

    “我问的是这一边,你住哪。”

    “河口镇。”

    “哪一家。”

    “站前那家。”

    “店叫什么。”

    “……我没记住。”

    “门口是什么样。”

    “两层。楼底下是卖凉皮的。”

    “上头那块牌子有一半的字不亮。”

    “住了几天。”

    “三天。”

    “谁给你开的房。”

    “我自己。”

    “拿什么开的。”

    “身份证。”

    陈九斤把笔停了一下。

    他写。

    “住:河口镇站前一家旅馆。两层,楼下卖凉皮,招牌半边字不亮。店名他没记住。住三天。本人身份证开的房。”

    “这一条能对。”

    “怎么对。”段豹问。

    “三样都能对。”

    “第一样对船家。”

    “第二样对旅馆。”

    “第三样对票。”

    “旅馆开房要登记。”

    “登记上有他的名字,有日子。”

    “他要是编的,那儿没有他这个人。”

    “第三样。”

    “你的车票,谁订的。”

    周满仓跪在那儿。

    十一点五十四分。

    他的头低下去了。

    “不是我订的。”

    “谁订的。”

    “他们。”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陈九斤没有追。

    “什么票。”

    “长途。”

    “从哪儿到哪儿。”

    “省城到河口镇。”

    “几号的票。”

    “三天前。”

    “票在哪儿。”

    周满仓抬起头。

    他往身后那个蓝提包看了一眼。

    “包里。”

    那个蓝提包在坡上,离他七八步。

    拉链开着一条缝。

    陈九斤没有去拿。

    他也没有让段豹去拿。

    “你自己拿。”他说。

    “我拿了你不信。”

    “他拿了你也不信。”

    “你自己拿出来,放在这块地上。”

    “放完你退回去。”

    周满仓撑着地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他跪了快两个钟头。

    他站直以后没有立刻去拿包。

    他看着陈九斤。

    “我站起来了。”

    “我看见了。”

    “那我现在能说那四十万了吗。”

    “不能。”

    “你不是说站起来就能说。”

    “你今天站起来,是为了拿一样东西给我。”

    “那不是你自己要站的。”

    “那是我让你站的。”

    “我让你站的,跟你自己站的,是两样。”

    周满仓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蓝提包跟前。

    他蹲下去,把拉链拉开。

    他没有把手伸进去很深。

    他伸进去,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纸片。

    他两只手拿着走回来。

    他把那张票放在地上。

    放完他退了两步。

    “你自己拿。”

    周满仓跪着往后挪了半步。

    他把包拉过来。

    他拉开拉链。

    他从最上头那一层里摸出一张纸。

    那不是票。

    那是一张打印的凭条。

    窄的,一条。

    上头有字。

    他把它举起来。

    “这一张我不接。”陈九斤说。

    “为什么。”

    “这一张是你的。”

    十二点十分。

    “你自己拿着。”

    “你念给我听。”

    周满仓把那张凭条拿到眼前。

    他念得很慢。

    “车次……我念不来那几个字母。”

    “不用念字母。”

    “念日子。”

    “念时间。”

    “念上头写着的姓名那一栏。”

    周满仓看。

    “日子……三天前。”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二十。”

    “姓名那一栏呢。”

    “姓名那一栏是我。”

    “底下还有一行。”

    “底下那一行写着什么。”

    周满仓把凭条拿近了一点。

    “订票人。”

    “订票人是谁。”

    “郝。”

    “郝什么。”

    “后头那个字我不认得。”

    陈九斤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凭条。

    他把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把本子和笔一块儿递过去。

    “你照着描。”

    “我不会写。”

    “不用会写。”

    “你照着那个字的样子,一笔一笔描下来。”

    十二点二十七分。

    “描歪了不要紧。”

    “描完我看。”

    周满仓把凭条摊在膝盖上。

    他把本子压在旁边。

    他拿着笔。

    他描得很慢。

    一笔。

    两笔。

    他描到一半停了一下,抬眼看凭条,又低下去。

    三分钟。

    他描完了。

    他把本子转过来,递回去。

    陈九斤接过本子。

    他低头看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个字。

    描的,笔画有点抖。

    横的地方不平。

    竖的地方偏了一点。

    可那是一个完整的字。

    一分半钟。

    段豹从旁边看过来。

    “九哥。”

    “什么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个字。

    “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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