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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个电话】

    归队第五天,陈远的作息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出操,跑五公里,吃早饭,然后带队训练。他把那枚旧弹壳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总会下意识地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可能是习惯。习惯了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跑,习惯了心里有事放不下。猛然松下来,反倒不踏实。

    这天下午,他刚带完一轮射击训练,正蹲在靶壕边擦枪,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为省城。

    他没有立刻接。刑警的经验告诉他,陌生号码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送消息的,要么是找麻烦的。这两样,他现在都不太想碰。

    但手机响了三声之后,他还是接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声音传来,低沉,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在说话:

    “请问……是陈远同志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但我知道你爸叫什么——陈国栋。我还知道,你妈叫沈若琳。”

    陈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把枪放下,站起身,走到靶壕后面一处背风的角落:

    “你说。”

    “你爸当年那件事,我是知情人之一。”

    陈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知道多少?”

    “三十年前,雪山任务。”那人说,“季鸿远杀了侦查员,偷走名单,嫁祸你爸。可那件事,不是季鸿远一个人干的。”

    陈远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他背后有人。”

    “季鸿远都已经判了无期,你说的背后的人——”

    “季鸿远判了,但不代表那张网就散了。”那人打断他,“陈远同志,你听我说——季鸿远只是明面上摆着的那个人。他背后那根真正的线,从来没断。他们现在还藏在暗处,等着风头过去,然后再把这条线重新接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他们当年的联络人之一。”

    陈远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站在靶壕边的风里,耳边只有风声和那人低沉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崔。崔明礼。”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季鸿远判了,我想着这事应该就过去了。我安全了。”崔明礼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但昨天晚上,我家里人收到一个东西。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三十年前在边境拍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还没死?’”

    陈远后背一凉。

    “他们找到我了。”崔明礼说,“所以我想了想,与其等着他们找上门,不如我先找上你。你是唯一一个能跟那帮人掰手腕的。我知道你之前把季鸿远送进去了,把苏山河放了,还把屠夫那单事摆平了。你手里有真本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保护我。然后,帮我一起把这根线,彻底挖出来。”

    陈远靠在靶壕的土墙上,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风从戈壁滩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他想了想,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爸那件作训服的内衬,缝了几针,针脚方向是从左往右的——是沈若琳的手艺。她缝东西有个习惯,起针三针回一针。这个细节,只有当年在我们那个院子里待过的人才可能知道。”

    陈远的呼吸顿住。

    因为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母亲缝那件内衬时,他就在旁边看着。确实是三针一回头。

    “你现在人在哪?”

    “我躲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地址我发你手机。”崔明礼顿了顿,“你一个人来。别带太多人,容易打草惊蛇。”

    电话挂断了。

    陈远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地址:荷花巷12号,三楼,302。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又是一个坑。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有自称知情人的人找上门,背后都跟着枪口和刀。

    但这一次,他避不开。

    因为崔明礼提到的那句话——“季鸿远背后还有人”——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以为季鸿远倒下,这事就完了。可如果真像崔明礼说的,那张网从来就没有断过,只是暂时收了线……

    那他父母,就从来没真正安全过。

    陈远把手机收进口袋,蹲下身,继续把枪擦完,装好弹匣,然后站起身,向营房方向走去。

    经过操场的时候,雷火正蹲在旗杆下抽烟,看见他走过来,眯着眼睛问:“谁的电话?脸色不太对。”

    “一个故人。”陈远说,“帮我请两天假。”

    “去哪?”

    “省城。”

    雷火吐出一口烟,看着他:“又有人给你递信了?”

    “嗯。”

    “又是那种‘我知道你爸当年真相’的信?”

    “嗯。”

    雷火沉默了几秒,掐灭烟头:“你小子,就不能安安分分当几天兵吗?”

    陈远没接话。他拍拍雷火的肩膀,大步走向营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雷火说:“队长,要是我后天没回来,你帮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说他儿子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雷火叼着烟,没吱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里,才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就没一天消停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林峰,陈远去找一个叫崔明礼的人了。你给我查查这个名字。要是这小子出点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挂断电话,他站起来,把烟蒂踩灭,又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然后朝训练场走去。

    那背影又远又稳,像一尊石头刻的碑。

    省城,荷花巷12号。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楼道里的灯坏了半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陈远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在302门口站定。

    他没有立刻敲门。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声。只有一种细微的、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敲了三下门。

    静默了两秒,门被打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迅速打量了他一遍。然后门被拉开,露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看了陈远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把门关上。”

    陈远进了屋,扫了一圈。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桌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四个穿着老式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其中一个人他认识——季鸿远,年轻时的季鸿远。另外三个人脸很生。

    崔明礼走到他身边,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角落、半边脸被帽檐阴影遮住的年轻人:“这个人,你看清楚。”

    陈远凑近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的轮廓他太熟悉了——虽然老了,但那眉眼、那张脸,和他在法庭上见过的那个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他是谁?”

    “他姓韩。”崔明礼低声说,“韩卫国。季鸿远当年的上级,现在——是你们系统里的一个大佬。”

    陈远盯着照片上那张阴影中的脸,握紧拳头。

    新一轮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成长,最残酷的部分不是你被磨掉了多少棱角。而是你终于看清——你曾经以为已经结束的战场,其实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个人在对面站着。

    他抬起头,看向崔明礼:“这封信,躲得过吗?”

    “躲不过。”崔明礼摇头,“所以,我们得先动手。”

    陈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走。去把这个‘韩卫国’,从阴影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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