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陈远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国栋,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喂?”
“爸,是我。”
“嗯,吃了没?”
“吃了。”陈远握着手机,站在营地门口那棵老杨树下,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我这两天要出去办点事,可能——可能要两三天。你跟妈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国栋像是把话筒换了个手,才开口:“去哪?”
“回一趟老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陈国栋没有再问去哪,只是说:“注意安全。你妈这两天念叨你,说让你别光顾着训练,记得吃饭。”
“知道了。”陈远说,“你跟妈也说一声,我很快回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停在操场边的那辆越野车。
雷火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他手里提着一只迷彩背包,往车斗里一扔,拍了拍手:“就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屁话。”雷火瞪了他一眼,“那地方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谁带你走那条路?”
陈远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有当地人带路,到了再汇合。”
雷火沉默了几秒,没有再拦。他弯腰从车斗里拽出另一只背包,扔给陈远:“拿着。”
陈远接住,掂了掂,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防寒睡袋、压缩饼干、工兵铲、信号枪。”雷火说,“一条命的配给。你那背包里只有一把刀和半瓶水,你敢上山我可不敢让你这么上山。”
陈远看着他,没多说什么,把背包拎上肩。
“谢了。”他说。
“少废话。”雷火别过头,“到了,给我发个坐标。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消息,我就当你是迷路了,直接带人上山捞你。”
陈远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营地大门。雷火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越野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公路尽头,才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又是那破山。”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林峰,帮我查一下,雪山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动静。陈远上山了。”
雪山。
陈远把车开到山脚下最近的乡镇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把车寄存在一户牧民家的院子里,背上雷火给的那只迷彩背包,沿着一条顺着山势蜿蜒向上的碎石路徒步而上。
海拔一路爬升。空气越来越稀薄,风越来越大,气温从十几度骤降到零下。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散。
他没有停。
这条路,或者说这片山脊,他太熟悉了。多年前,他还是个新兵蛋子时,曾在这里蹲过界碑。他记得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雪坎,记得独木桥的位置,记得那道最陡的冰坡。
也记得那个雪夜。那晚的风很大,雪很深,他一个人守着界碑,用力把界碑上的雪扫干净。那晚没有任务,没有敌人,只有他和那座沉默的雪山。
如今故地重游,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傍晚时分,他走到了当年执行任务的那片山坳。积雪覆盖着乱石,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他在山坳边缘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了营,吃了几口压缩饼干,把睡袋裹紧,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睡着。
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古老的、一成不变的叹息。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弹壳。
“爸,”他看着弹壳,低声说,“你等我这一趟,把东西找出来,再给你还个清白。”
他把弹壳攥进手心,贴着胸口,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远就醒了。
他爬出睡袋,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关节,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口化开的雪水,然后站在山坳中央,环顾四周。
季鸿远说,那封信埋在当年执行任务的地方。但这座山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处是碎石和积雪。如果韩卫国真把信封埋在这里,那一定选了一个既隐蔽又有标志性的位置。
陈远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让它化开。他闭上眼睛,回想韩卫国那个人的特点——谨慎、多疑、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样的人,藏东西一定不会随便挖个坑了事。他会选一个不会被自然侵蚀、也不会被野兽翻出来的地方。
岩壁。或者是某块形状特殊的石头底下。
陈远站起来,沿着岩壁逐一叩击、搜查。他用手拂开积雪,敲击岩石表面,听声音判断哪里是实心、哪里有空鼓。他一块一块地查,一寸一寸地找。
两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
他停下来,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仰头看着山脊线在蓝天下划出的那条锋利轮廓。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微微隆起的雪堆上。
那不是岩石自然的形状。像一个用石头堆起来的、低矮的、已经快被积雪完全掩埋的石堆。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拂开积雪——那确实是一个被人工垒起来的石堆,大约半米高,表面已经风化发黑,看得出堆了有些年头。
他小心翼翼地搬开顶部的碎石,一层一层往下挖。搬到底部时,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一块用油布裹着的金属匣。他用力拽出来,扯开油布,露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铁盒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已经锈得几乎掰不开。
他用刀尖撬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牛皮信封。信封旧得发黄,边缘已经磨损,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表面有一道清晰的裂纹。
信封正面写着两个钢笔字——韩卫国。
陈远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把信封握在手里,感受到那股跨越了三十年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把铁盒盖子合上,把油布重新裹好,埋回石堆底下,恢复到原样。然后把信封贴身收好,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堆石头旁,看着远方连绵的雪山,忽然觉得,父亲这三十年背的那口锅,很快就能卸下来了。
成长,是你在一个个曾经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把那些埋下的、被遗忘的真相,一点一点找回来。
他没有多停留,把营地收拾干净,背起背包,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回到山脚乡镇时,天色已暗。他找了一处牧民家的空屋住下,生起炉火,坐在火光前,把那封泛黄的信封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火光照着他一张一合的眼皮,映出信封上加盖着火漆、写着“韩卫国”几个字的正面。
他没有急着拆。他怕一旦打开,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比他想象中更大。但母亲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三十年不松口,他就没有理由在这一封信面前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以下是信纸的内容,他慢慢看完后,久久没有动。原来,三十年前那桩雪山的秘密,比父亲背的那口锅,还要深得多。
他合上信,轻轻放进信封里,贴着胸口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屋外沉沉的黑夜。他低声说:“韩卫国,你没想到吧——那封信,它自己会说话。”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干冷。而那个熬了三十年的夜,终于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