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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收网】

    雷火把一家三口安置在城郊一处部队家属院。两居室,家具旧得掉漆,但干净。窗外拉着遮光帘,楼下岗亭里有穿便衣的兵守着。

    陈国栋躺在里屋床上,药效上来,已经睡熟了。沈若琳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没有松开。

    陈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雷火坐在沙发上,把玩着车钥匙:“这地方是我老连长的房子,没人查得到。你先安心住下。”

    “谢了。”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信递上去了,韩卫国的日子不多了。”雷火说。

    “嗯。”陈远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杨振声还没动。韩卫国只是一只手,他才是头。”

    凌晨四点半,手机震了。

    陈远接起来,林峰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急促:“韩卫国被留置了。凌晨两点,纪委的人直接上门,从他书房里搜出一批账本。他当场瘫了,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去找杨振声。’”

    陈远坐直了身体:“杨振声呢?”

    “跑了。半小时前,他从省城消失了。”林峰顿了顿,“我们判断,他要走西南边境,从界河方向出境。那边山高林密,河道几十条,他钻进去,就没法找了。”

    陈远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几拍。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低声说:“我爸妈安全吗?”

    “安全。你那边别动,我现在派人过去加强守卫。”

    “我没时间等了。”陈远站起来,从沙发底下抽出那双作战靴,“杨振声跑出边境,就再也没人能抓到他了。他手里那点底,够毁掉很多人。”

    “你想怎么拦?他走哪条路你都不知道!”

    陈远顿了顿。窗外,天际线刚露出一线灰白。

    “我知道。”他说,“他走界河。”

    两个小时后,吉普车在一条干涸的河谷边缘急刹停下。

    陈远跳下车,蹲在河岸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潮的。他抬头,看向河谷上游那片灰蒙蒙的山脊。

    “他一定会走这条河。”陈远站起来,“杨振声早年就在这片边境线上做测绘出身,整个西南边境,没有谁比他更熟。这条河谷枯水期能徒步过河,过了河就是境外。这是他唯一一条不用过检查站的路。”

    雷火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河谷两头都安排了人。只要他出现,跑不掉。”

    “他不会从两头走。”陈远摇头,“他会从中间翻山下来,趁天黑涉水。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沉向西边。河谷里的雾气散了又聚,虫鸣声起了又歇。期间林峰的电话打了五个,都是同一句话:“还没找到人。”陈远每一次都只说三个字:“知道了。”

    傍晚时分,河谷里的光线开始变暗。陈远趴在河岸一块巨石后面,忽然看见河谷对面半山腰的一片灌木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

    他屏住呼吸,举起望远镜。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穿着灰绿色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包,动作很慢,像一头老迈却依旧警觉的狼,一点一点向河边摸过来。

    “来了。”陈远压低声音,对耳麦说,“雷火,我三点钟方向,看见没有?”

    “看见了。”雷火的声音沉稳,“就他一个。没有保镖。”

    “他这种人,不会带保镖。带人反而显眼。”陈远放下望远镜,手按在折叠刀上,“我一个人过去。你们别动。”

    他沿着河岸的乱石堆,猫着腰向那人摸去。风从河谷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步声。

    杨振声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他就那么蹲着,背影在西沉的暮色里,显出一种古怪的从容。

    “水凉了。”陈远在他身后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这个季节过河,容易抽筋。”

    杨振声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头发乌黑,眉毛浓密,看着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浑浊、疲惫、写满了几十年的算盘和权衡。

    他看着陈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国栋的儿子。”

    “你认识我?”

    “不认识。”杨振声说,“但你跟你爸年轻时长得很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韩卫国被留置了。”陈远说。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跑?”

    杨振声低头,掸了掸袖子上一粒看不见的灰:“他扛不住,就会咬我。我咬不住,就得找一条能走的路。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别的都看淡了,就剩这条命,还想自己拿着。”

    “你走不了。”陈远说,“河谷两头都是我的人。”

    杨振声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他顿了顿,“那个雪夜,你爸背着一口锅,站在我面前,说他没杀人。我信他。但我没办法——这份名单太大,大到不能让任何人把它翻出来。所以我让你爸背了锅,让你妈闭嘴三十年。”

    陈远的手握紧了刀柄。

    “我知道你想杀我。”杨振声平静地看着他,“但你杀了我,有些东西就永远烂在地底下了。”

    “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还能保你的命?”陈远向前走了一步,“信递上去了,韩卫国招了,你跑不跑,结局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陈远的脚步停了。

    杨振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因为你也想知道——那份名单真正的底账,到底在哪。”

    河谷的风,呼号着灌过。陈远站在风中,一个字都没说。

    杨振声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扔在河滩上:“底账在这里。三十年前,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你想拿,就拿去。”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一旦交上去,上面那些被写着名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包括你爸。”

    “我爸的名字在上面?”

    “在。”杨振声看着他的眼睛,“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你爸亲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要让他闭嘴,又不能让季鸿远背上杀人的名声,所以那份名单上,必须有他的名字。”

    陈远沉默了很久。河滩上的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油布包,揭开一角——里面是一枚芯片,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他没有看。他把油布包重新包好,收进贴身内袋。

    “你赌错了。”陈远抬起头,“我爸从来不在这份名单里。他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关我妈三十年,让她不敢开口说话。你让季鸿远当刀,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后退一步,对着耳麦说了一句:“雷火,动手。”

    话音刚落,河谷两侧同时亮起几道手电光。火狼带着人从灌木丛后现身,枪口齐齐指向杨振声。杨振声站在河滩上,被光柱围在中间,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他看了一眼陈远,又看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小子,你以为抓了我和韩卫国,这件事就完了?”

    陈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杨振声主动伸出双手,等着手铐落下来,然后被人推着向上游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远一眼:

    “回去问问你妈。三十年前她在红河边,除了那份名单,还见过一个人。”

    他说完,没再回头。

    夜空下,火狼押着他消失在河谷上方的公路方向。风从边境线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陈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油布包,若有所思。

    回到家属院时,天还没全亮。

    陈远轻手轻脚推开门,看见沈若琳还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陈远,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回来了?”

    “嗯。”陈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妈,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三十年前,红河边。”陈远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见过一个人。除了季鸿远,还有谁?”

    沈若琳梳头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握着梳子,动作僵在半空,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

    “他……穿着一件老式雨衣。戴着斗笠。”她顿了顿,“我没看清他的脸。但他喊季鸿远,喊的是——‘卫东’。”

    “卫东?”陈远皱眉。

    “季鸿远的本名,不叫季鸿远。”沈若琳放下梳子,看向陈远,“他叫季卫东。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

    屋里安静下来。

    陈远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杨振声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母亲,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

    “妈,”他说,“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沈若琳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边太阳穴:“我记得。都在这儿。三十年,一个字都没忘。”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陈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妈,”他说,“这一次,我们把所有事,一次做完。”

    沈若琳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成长,是你终于发现,守护并不只是挡在前面。

    守护,是替那些曾经替你挡住风雨的人,把没有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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