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月看着苏青禾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心底那份好奇愈发浓重。
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周身气质,苏青禾都不像一个普通农女。
今晚她更是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姿态——
那是一种即便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身上也未必能见到的从容,许多小官都未必有这种气势,可她竟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农女身上看到了。
苏青禾并非没有察觉到陆昭月打量的目光,却依旧一脸若无其事。
好奇便好奇吧,对方不问,自己就不说——主动解释,便是心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昭月看着她抱着一把大刀,大刀阔斧地坐在凳子上,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苏小姐家中是不是有人从军?”
苏青禾不答反问:“为何如此问?”
陆昭月说:“我观你行事作风,更像我们军中的将士。安排人手、布置防守、临危不乱,这些都不是普通农女能有的能力。”
苏青禾摇摇头:“并无。我从小到大都在苏家村生活,十五岁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藤县县城,直到今年才去了一趟府城青州。我唯一与其他农女不同的,就是天生力气大。但爹娘担心我婚嫁艰难,让我藏好,不要让人发现。直到去年,我父亲上山打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爷奶要卖掉我的两个妹妹,我们自请净身出户之后,我才不再隐藏这天赋。因为那时我娘还大着肚子,妹妹还小,家里一粒粮都没有,眼看就要过冬,为了不让我们一家冻死饿死,我得上山打猎,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的话半真半假。
不过哪怕是假话,也是她们对外的统一说辞,她不怕查。
陆昭月:“天生力大无穷,很好!一力降十会!我们正缺一位能改良军械、又能上阵杀敌的奇才,有没有兴趣来镇北营锐字哨?只要你接得住,器造营归你,前锋伍也归你。一个人,两个位置。”
苏青禾毫不犹豫地拒绝:“多谢陆姑娘抬爱,不过不了。我是家中长女,娘亲柔弱,妹妹尚未长成,幼弟尚在襁褓,我放心不下。”
陆昭月:“你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镇北营是大启朝最精锐的边军之一,锐字哨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专挑能打硬仗的兵。
器造营管军械改良,前锋伍管冲锋陷阵,一个人兼两个位置,这在镇北营里从来没有过。
苏青禾:“知道,建功立业的机会。特别是这世道,属于女子的机会本就十分稀缺,有这么好的机会应该要抓紧。但对我而言,家人更重要。”
其实是打打杀杀的生活,她过够了,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她只想过点平淡安逸的生活。
陆昭月心里还是觉得可惜。
这样的人放在军中,能顶一小支军队。
“镇北营锐字哨永远对你敞开大门!”
苏青禾的妹妹终将长成,她还有机会吸纳这个人才。
“你不好奇我的身份?”
苏青禾:“好奇害死猫。我不管你的身份,我只知道,我接了你的委托,就要把你安全送进京,然后拿到我该拿的银子回家。”
陆昭月挑了挑眉,对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姑娘更好奇了——
不巴结,不讨好,不畏惧,把自己放在一个拿钱办事的位置上,不卑不亢,界限分明。
“不好奇我的身份,那也不问问镇北营是什么地方?”
苏青禾说:“听名字,边军。”
陆昭月说:“大启朝北境三千里,镇北营挡着迦罗人。迦罗人这些年一直在试探我们的防线,小股骑兵年年犯境。他们人比我们高大,马比我们壮,单兵作战能力比我们强。可我们人多,防线长,兵器比他们先进,他们啃不动。”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那张弓的图纸,如果造出来,装备到边军,骑兵的射程能多出三成。三成,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区别。另外,你妹妹那个缝合术,如果真的如她所说,能促进伤口愈合,我们将士的死亡人数将会大大降低。”
苏青禾客套:“能帮到边军,是我们的荣幸,也算我们为国家做的一点贡献了。”
陆昭月听懂了她隐晦的拒绝,叹了口气。
让苏青禾杀人,很简单;让她提供情绪价值,简直要她命。
于是她干脆转移话题:“陆小姐你睡吧,我在这,你放心。”
陆昭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闭着眼靠在床头。
苏青禾看了她一眼,也闭目养神。
网已经铺好了,就等着猎物自己钻进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青禾睁开眼,没有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陆昭月也睁开了眼,低声道:“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墙外面。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翻上了墙。
苏青禾侧耳细听,数着呼吸声,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五人,比破庙那晚少一些。
估计以为用了迷药,把他们都给迷晕了,进来就是砍瓜切菜,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苏青禾心里冷笑一声,还不知道谁是瓜菜呢。
领头的人趴在墙头上,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灯笼还亮着,守夜的人靠在门边,脑袋歪着,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满意地打了个手势,翻身跳下墙,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进来,动作利落。
等所有的人都进了院子,领头的人又打了个手势,来人就分成了两拨,一拨往正房东次间,一拨往正房西次间。
因为正房一般住的就是主人、贵人,但是他们也不确定陆昭月是住东次间,还是西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