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做！”
小莲应了一声，抱着布料就去了角落，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周莽转身，从墙边取下连弩。
绞轮、簧片都检查了一遍，六个箭匣一一插进腰间的皮带上，短刀别进靴筒，最后把一块烤干的饼子揣进怀里。
纳兰星噌地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她把弓往肩上一挎，湛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打猎，是我的本行。这山里有什么活物，往哪儿跑，几点出窝，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往前一步。
“周莽，你别跟我讲别的。这屋里，论雪地里的本事，除了你，就是我。你一个人进山，万一……”
“不行。”
周莽头也不抬。
“你留下。”
纳兰星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
“凭什么？！”
“凭这个。”
周莽指了指小莲手里那件还没做完的厚衣裳。
“御寒的衣物，只做得出一套。你跟我出去，就是两个人在雪地里挨冻，那不叫打猎，叫送死。”
纳兰星噎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梗。
“我不怕冷！我们草原上的姑娘......”
“纳兰。”
周莽抬起眼，看着她。
就两个字，纳兰星的话头就停住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食物。”
周莽放缓了声音。
“是保温。”
“这一屋子人，火不能断，气不能散。万一雪再大了，万一有人来报急，屋里得有个拿得动弓、镇得住场的人。”
“你们守着火，把这一屋人护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
“比跟我出去打十头鹿都重要。”
纳兰星攥着弓，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正因为对，才更难受。他一个人在雪里，她却在屋里守着火。他是把最安稳的差事留给了她，把最险的那一头，自己背了。
“那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你要是晌午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不管你说什么。”
周莽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小莲继续做厚衣，明日我带你去。”
纳兰星盯着他看了半天，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弓坐回火边，脸扭向一边。
坐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弓弦上拨了一下，拨得铮铮的响。
临出门前，周莽站在门口，回身，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最后几件事，都记牢。”
“第一，火堆架在靠近门口通风的地方。”
“我已经在墙上留了通气孔，烟顺着孔散出去，都别去堵那个孔。”
“烟闷在屋里，比寒气更要命。”
“第二，不要贴着火堆烤火。”
小翠一愣，手里烤着的饼差点掉进火里。
“啊？不烤火，要这火做什么？”
“火是拿来烘干湿衣裳的，是拿来化雪水的，是拿来给屋子保温的。”
周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不是让人贴着烤的，烤得热了，出汗，汗湿了衣裳到时候一凉，寒气直接往骨头里钻。”
他环视一圈。
“记住了，出了汗，比挨冻更危险。”
“第三，所有人都少活动。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活动耗的是热量，也是粮食。”
小翠捧着饼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
“公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周莽系斗篷的手顿了顿。
“挨过冻的人，都知道。”
他没再多说。
“都记住了？”
“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
周莽点点头，伸手去拉门。
“周大哥！”
苏半夏忽然站起来，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焦急。
“你……你一定要小心。”
“雪地里别逞强。打不着就回来，天塌下来......”
她咬着唇，声音越来越小。
“大不了，咱们一块儿挨饿。”
周莽看着她。
火光在她背后跳，她的眼睛亮亮的，盛着一汪没掉下来的东西。
他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
“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半夏，把咱们带的驱寒药取出来，先给体弱的分下去。”
“再去外头取些干净的雪，装进罐子里煮沸，从今日起，所有人只喝热水，不许碰凉的。”
“好！”
苏半夏重重点头。
攥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松。
周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苏半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一红，这才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周莽拉开门。
风雪呼地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火苗齐齐一歪。
他回身把门关严。
隔着门板，最后的声音传了进来。
“守好家。”
“等我回来。”
门外，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由近及远，渐渐被风雪声吞没。
屋里的人挤在火堆边，谁都没说话。
苏半夏站在门边，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墙角，打开了药箱。
纳兰星抱着弓，坐在火边，望着那扇门，湛蓝的眼睛里烧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
“我以前总觉得，打猎，是我们草原人的本事。”
“现在我才明白——”
她顿了顿。
“他是把命，放在猎物前头的那个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没人接话。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扇门上。
雪原一片惨白，刺得人眼睛发疼。他一路折枝留标记，贴着山根缓步搜寻。
枝头零星冻果寥寥无几，聊胜于无。
他挥刀轻刮桦树内皮收进布袋，又在枯老树根下扒开浮雪，翻出一窝虫蛹。
走到一条半冰封山涧边，冰层下隐约有水流动。
冰层虽然厚，但刚冻上贸然凿冰极易落水，他放弃捕鱼。
雪地上新鲜兽迹交错，狐、兔都有。
大雪封山，草木深埋，野兔只能在固定几处拱开积雪寻食。
周莽放轻脚步，弯腰压低身形，顺着兽道缓缓迂回。
风雪掩盖了脚步声，他寻到一处灌木丛的隘口，这是野兔必经的通道。
他没有直接追猎，雪地奔跑最耗体力，一旦追逐起来，汗水浸透里衣，返程途中必遭失温。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简易索套，以柔韧荆条搓成绳，牢牢固定在灌木根上，索套虚悬在兽道上方，再用细雪轻轻掩住绳身，只留通道。
一共布下三处，都选在背风、积雪略浅的兽径。
“我们先往前面石滩看看。”周莽低声自语，继续向前缓步搜寻。
转过一块巨大的覆雪岩石，他目光一凝。
前方矮灌丛下，静静躺着两只锦鸡。
羽毛斑斓，早已冻硬，身上没有血迹，该是昨夜狂风骤降，来不及寻庇护，活活冻死在雪中。
周莽上前，用木矛轻轻拨了拨。躯体僵硬，已然死去多时。
他大喜，小心拾起，拍掉羽毛上积雪，塞进背上粗布囊袋。
锦鸡体型不小，两只便能给洞内众人添不少肉食。
他折返回去查看荆条索套。
其中一处索套已经收紧，一只灰褐野兔被套住脖颈，拼命挣扎，早已气绝。
野兔不算肥硕，但在这大雪深山里，已是难得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