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战火烧起的第二日。
京城之内,先乱起来的不是城门,而是人心。
不知从何时起,一道道流言像长了腿一般,从城西坊市传进东市民巷,从茶楼酒肆飘进官宦府邸。
不过一日之间,便铺满了整座皇城。
有人说,被困鸿蒙秘境的陛下早已身心俱灭,尸骨都化在了混沌之中,只是朝中有人封锁消息,不敢明告天下。
有人说,中宫皇后身怀的龙胎根本不是皇家血脉,乃是妖孽转世,一旦降生,天玄江山便要彻底倾覆。
还有人说,太后娘娘在朝堂之上强撑死守,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暗地里早已经派人联络魔教,预备献城投降,保全自身荣华富贵。
更有流言添油加醋,称血翼圣主麾下有长生魔功、不死灵药,凡是开城归降者,非但不杀,还可赐下机缘。一时间,市井之间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
粮铺门前,天还没亮便排起了长队。百姓听信流言,生怕围城断粮,争先恐后抢购米粮,米价一日之间涨了三倍。
几家不大的铺面险些被挤塌,坊市之中争吵、斗殴时有发生。
街边茶肆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说的都是北疆兵败、皇城将破的丧气话。
……
长春宫偏殿,阴烛幽单膝跪地,将两日来城中流言与排查结果一一回禀。
“回太后,属下已查明,这几日坊间流传最凶的几条流言,源头都在朝中几个官员身上。”
他双手呈上一册薄薄的名册,“为首者,是户部郎中周崇文、太常寺少卿吴勉。”
“此二人皆是此前钱穆一党的余党,钱穆下狱之后,二人表面安分守己,实则一直暗通魔教留下的内线。”
“属下暗中跟踪多日,查到周崇文利用户部调度粮秣的职权,故意在几处坊市粮铺制造短缺假象。”
“吴勉则借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仪之便,在散朝之后串联六部中一些心怀侥幸的低阶官员,散布龙胎不祥、陛下已陨的流言。”
“除此之外,二人还收买了城中一批地痞流民,定于今夜在西市粮仓一带聚众闹事,意图纵火焚烧官粮,再趁乱冲击宫门,制造城中大乱。”
柳太后接过名册,一目十行看过,指尖在两个名字上轻轻一顿。
钱穆主降一党被拿下朝堂之后,她本以为朝中暗线已经清扫干净,没想到这两条漏网之鱼,蛰伏得这样深。
“人都摸清了?”她淡淡问道。
“回太后,联络名单、接头时辰、闹事路线,属下已经全部掌握。”阴烛幽低声道,“属下请命,今夜便将周崇文、吴勉及其串联官员、收买的地痞,一网打尽。”
柳太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可今夜明着动手。”
阴烛幽微微抬头,面露疑惑。
“如今城中流言四起,百姓本就人心惶惶。”柳太后声音沉稳,“若是今夜暗玄卫大批出动、当街拿人,只会坐实宫中不稳、要出大事的传言。”
“你先暗中把首恶的行踪、爪牙尽数盯住,一个都不许漏网。”
“等到明日小朝会,哀家当着百官的面处置他们,再由宗室与京兆尹出面安民,明正典刑,才能真正压住民心。”
“属下明白。”阴烛幽叩首领命,“属下这便布置暗哨,将这些人死死看住。”
“西市粮仓的防火守卫,加派三倍人手。”柳太后又吩咐道,“再传令京兆尹,连夜开仓平粜,按市价向百姓售粮,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坊市之间张贴告示,逐条辟谣。”
“陛下御驾被困秘境,不日必归;皇后龙胎乃皇家嫡嗣,宗室宗亲、太医院皆有记载可证;朝廷死守天玄,绝无献城投降一说。”
“告示要贴到每一座坊门、每一处街口。告示之上,哀家以凤仪名义具名,盖上印玺。”
“是。”
……
第二日夜,西市粮仓外围,暗哨早已无声无息布下。
周崇文、吴勉收买的数十名地痞流民,趁着夜色摸向粮仓,刚摸到围墙根,便被埋伏多时的暗玄卫一队队按住,连一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
周崇文在自己府邸之中被悄无声息拿下,吴勉正在太常寺值房串联几名官员,也被堵了个正着。
一夜之间,两名主事官员、七名附和官员、三十余名被收买的地痞流民,尽数落入暗玄卫手中。
粮仓一粒未损,坊市之中依旧安静。
百姓只当是寻常夜间巡查,丝毫不知一场酝酿中的动乱,已被悄无声息地平息下去。
……
第三日清晨,小朝会于太和殿召开。
一夜之间被押上大殿的周崇文、吴勉等人,被暗玄卫按跪在地,面无人色。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看着这两名前日还混迹班列之中的同僚,人人面色凝重。
阴烛幽立于殿中,将截获的密信、魔教往来暗号、二人收买地痞、预谋纵火冲击宫门的一应证据,当众一一陈述清楚,物证、人证俱全。
“太后。”阴烛幽躬身回禀,“暗线串联官员名册在此,连同供词,请太后御览。”
柳太后端坐帘后,接过名册翻看片刻,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崇文二人,声音冷得像殿外的晨霜。
“周崇文、吴勉,钱穆主降一案,哀家念在从犯多受裹挟,暂未深究,将诸人交暗玄卫彻查。”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你二人不思悔过,反倒暗中勾结魔教,散布谣言,煽动民心,预谋焚毁粮仓、冲击宫门。”
“四域沦陷、北疆血战,天下苍生正在等死求生,你们倒先在皇城之内,拆起自家的台来了。”
周崇文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太后饶命!臣……臣一时糊涂,受魔教妖人蛊惑……”
“受蛊惑?”柳太后淡淡冷笑,“你们受的,是权欲的蛊惑,是怕死的蛊惑。”
“今日哀家若是饶了你们,明日便有更多人学着你们的样子,在国难当头之时造谣生事、里通外敌。”
她话音一转,凌厉杀伐之意传遍大殿:“周崇文、吴勉,私通魔教、扰乱京城、动摇国本,依律革职抄家,打入天牢,等候审定。”
“其余附和官员,一并交暗玄卫严加看管,逐一清查牵连。”
“随行收买的地痞流民,由京兆尹按律处置,首恶严惩,胁从不究。”
“是!”暗玄卫应声上前,将一众跪着的官员尽数押下大殿。
处置完毕,柳太后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昨日坊间流言,你们想必都听到了。”她声音平稳下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厚重,“陛下身在秘境,心系天下,从未负过天玄;皇后龙胎,乃国本所系,不容妖人置喙。”
“朝廷死守中域,百官将士、宗室军民同仇敌忾,更无半分屈膝求和之意。”
“即日起,各部门各司其职,官吏不得擅离职守;京营与驻军严防四门;户部平粜粮食,安抚市面;再有敢散布谣言、蛊惑民心者,无论官民,以通魔论处。”
“秦老将军已经率两万精骑北上驰援北疆,北线战局不日便会稳住。”
“中域尚存的城邦、宗门、部族使者,近日都在京畿集结,愿出兵出粮,共抗魔教。”
“我天玄上下,并非孤军奋战。”
一番话下来,殿中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官,心头渐渐安定。
昨日满城流言带来的压迫感,被这几道利落处置和告示,压下去大半。
睿亲王率先出列,撩袍拱手:“太后圣明。臣请将本王府护卫尽数听凭城防调遣,协助宗室镇守京城。”
“臣等愿随宗室,死守四门!”一众宗室将领齐声应和。
武将班列之中,几位留京驻守的将军也接连出列请命,表态整军备战,护佑皇城。
散朝之后,京兆尹衙役捧着辟谣告示与太后印信文书,快步走向京城各处坊门;宗室护卫上街巡行,弹压市井议论。
官仓之外,排队购粮的百姓看着告示上一条条辟谣之词,听着官兵与差役的安抚,焦躁的情绪一点点平息下来。
一连两日铺天盖地的流言,被硬生生压回了市井底下。
……
皇城外的动静,荒古刹中,夜枭回报得一清二楚。
“回圣主,柳贞动作很快。”
夜枭跪在高台之下,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我等安排的暗线官员,昨夜便被暗玄卫尽数擒获,今日小朝会当众拿下朝堂,证据被公之于众,民心反被她稳住。西市粮仓守住了,城中粮价也平了下去,市井流言压下去大半。”
高台之上,血翼圣主听完,并未动怒,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稳住了明面,稳不住人心。”他嗓音漠然,“两日流言撒出去,京城百姓心里的惶惑、官员心里的惧意,已经种下了根。就算告示贴满坊门,他们夜里想起四域沦陷、北疆战火,照样睡不安稳。”
“民心乱了三分,祖龙气便弱了一分。她柳贞今日拿两个小官立威,挽回的是朝堂的脸面,挽回不了天下人心里的惧意。”
夜枭低头应道:“圣主明鉴。那接下来,北线与流言这两路……”
“北线交给狐族继续缠住秦嵩;流言不必再派人明着散布,民心惶惶,自会继续发酵。”血翼圣主缓缓负手,魔瞳之中杀机沉沉,“真正要紧的,是长春宫。”
“朝堂内乱被压下,外患被挡在北疆,她柳贞的注意力,必然更多收回到后宫龙嗣身上。”
血翼圣主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第四日深夜,皇城防线经过连续几日调度奔波,结界与人心都会生出疲态。届时本座亲自凝练一道破咒,无孔不入,直取那未出世的龙胎。”
“属下这便下去准备!”夜枭叩首领命。
……
第二日、第三日两夜之间,长春宫亦未曾安稳。
白日里城中流言风起,到了入夜之后,秘境通道拓宽一倍投放进来的心魔浊气,也顺着空气与夜风,一缕缕渗入宫墙之内。
这些浊气不像子母咒那样直接缠上胎气,而是专扰心神、勾动梦魇。
柔皇后两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第一夜,她梦见自己孤身站在一片黑红色迷雾之中,四下里全是凄厉的哭喊与杀伐之声。
想喊夫君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腹中胎儿在梦里轻轻躁动,吓得她一身冷汗惊醒。
第二夜,梦境更沉。
她梦见皇宫四面起火,宫门之外马蹄声与喊杀声逼近,宫人四散奔逃。
她护着小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直到一股温润龙气自腹中涌起,她才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外殿,柳太后与悔珏早已守在结界之外。
“太后,又是心魔浊气。”青铜古镜之中,悔珏的虚影比前两日又淡了一层,声音空灵而疲惫,“这两日投放的戾气,比先前浓烈数倍,专挑皇后心神最脆弱的时辰入梦。寻常清心阵只能挡在外围,浊气会顺着睡梦缝隙渗进去。”
枯荣生立于殿侧,指尖搭在皇后腕脉上细细诊过,起身回禀:“太后放心,皇后娘娘胎气尚算安稳,只是连续两夜梦魇,气血有些虚浮。老臣已在殿中加布清心镇邪阵,再服一剂凝神安魂丹,可稳住心神。”
柳太后缓步走到内殿榻边,看着儿媳苍白疲惫的面容,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哀家在。”她轻声安抚,声音比在朝堂之上柔和许多,“梦魇皆是幻象,伤不到你和孩儿。安心服药睡下,有哀家、有悔珏、有枯供奉在,这些邪祟近不了身。”
柔皇后攥着太后的手,微微点头,眼底泪光闪动。
回到外殿,柳太后望向铜镜之中的虚影,沉声道:“悔珏,这两夜辛苦你了。”
“太后言重。”悔珏虚影轻轻浮动,“属下全部镜灵之力都集中在长春宫,浊气尚能挡在寝殿之外。只是这两日心魔投放越来越凶,属下魂力消耗极大,只怕……再遇上圣主亲自出手的咒法,抵挡起来会比上次吃力。”
柳太后目光一沉。
她知道悔珏是残魂之躯,每一分镜灵之力都来之不易。可长春宫这道防线,绝不能退。
“你且尽力支撑,损耗的魂力,哀家会再想办法寻天材地宝替你温养。”她沉声道,“枯供奉,凝神安魂丹加快炼制,皇后的胎气一日都不能松。”
“老臣遵旨。”枯荣生躬身应下。
殿外夜色沉沉,长春宫的结界灵光在夜色之中静静流转。
第三日,就在这紧张的戒备之中缓缓过去。
没有人知道,第四日深夜,那道远比子母咒更为隐蔽阴毒的破咒,已经在荒古刹的魔气深处,悄然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