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秘境,黑石高台。
第四重心魔破碎之后,混沌黑雾并没有退散,反而在高台正前方缓缓凝聚、重塑。
这一次,化出的不再是至亲面容,不再是血海朝堂,而是一道与周临渊一模一样的身影。
同样的玄色龙袍,同样的面容轮廓,同样从神魂深处透出来的帝王道韵。他站在漫天黑雾之中,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与本体分毫不差。
“你来了。”心魔化身开口,声音也与本体一般无二,“周临渊,我便是你。你的执念、你的软弱、你的贪婪、你的恐惧,我全都知道。”
第五重心魔,道心魔。
它不再渲染幻象,不再诱导放弃,而是化作另一个周临渊,以相同的记忆、相同的道理,与本体正面辩道。
“你守江山,守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心魔化身负手而立,语气平静,“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心中那一点帝王虚名?四域沦陷,你救不了;皇城将破,你出不去;妻儿危在旦夕,你隔着秘境无能为力。你所谓的守护,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
“放下抵抗,与我合一。”心魔化身缓缓抬手,“我与你相融,你便可借魔主之力脱困,再不必受这心魔煎熬。等你重掌天下,再兴兵复仇,一统五域,何尝不是另一条道路?”
这番话,说到了最深处。
与魔合一、借力脱困、重掌天下——听上去,比困死在混沌高台之上,体面太多。
周临渊盘坐不动,神魂之上金色道韵微微波动。
“你说我守江山,是为虚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朕七岁入宫,目睹宫廷倾轧;少年平叛,血染西境;登基之后,兴农、练兵、整吏治,一桩一件,何曾为了虚名?”
“百姓三餐温饱,边境将士得以归乡,宗室子嗣平安降生——朕要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活人。不是龙椅,不是玉玺,不是万古帝王之名。”
心魔化身眸光一动,周身黑雾翻涌,化作万千兵刃劈面而来:“口说无凭!你既心向苍生,为何魔主一来,四域尽丧?你的道,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周临渊起身,一掌拍出,鸿蒙本源金光与万千魔刃正面相撞,高台混沌剧烈震荡。
“护不住,是朕修为未足、劫难未到,不是道心有错。”他步步向前,金色龙袍在混沌之中猎猎作响,“今日救不了四域,明日便夺回四域;今日困于秘境,明日便破境而出。道心若因一时挫败便改弦易辙,那才是真正的虚妄。”
两道相同的身影,在高台之上你来我往,道韵与魔气一次次碰撞、撕扯。
心魔化身化作柔雪芝垂泪的模样,化作母后白发的模样,化作满朝文武跪求归降的模样,轮番动摇他的心神;周临渊一句句辩过,道心防线稳固如山。
可这一重心魔,毕竟是由他自身道心所化,他懂的,心魔也懂;他能破的,心魔随即重组。一连辩斗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本体神魂消耗到了极限,嘴角溢出金色的神魂精血。
就在道心再度摇摇欲坠的刹那——
试炼世界的分魂,携第二枚轮回钥之力,顺着两界羁绊,轰然贯通!
山巅那一缕道韵,凉城城头万民拥戴的信念,道祖秘境参悟的凡道真经,北邙魔窟斩杀分魂的杀伐果决,尽数穿越混沌,汇入本体识海。
周临渊双目骤然睁开。
双瞳之中,两道轮回钥的纹路一闪而逝。
“吾之道,不执于胜败,不困于得失,不因一人一事而改,不因一朝一夕而易。”他抬手,鸿蒙本源自丹田升起,化作一柄无形道剑,“你以魔为路,朕以苍生为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剑出鞘。
金光自高台中心炸开,席卷整片混沌。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心魔化身,在漫天金光之中先是一顿,随即身躯寸寸龟裂。
“不可能……我就是你……你如何斩得掉自己……”心魔化身声音扭曲,身影一点点涣散。
“你不是朕。”周临渊声音清冷,“朕执守正道,你趋附魔道;朕担苍生,你求苟全。你只是朕心底那一点软弱所化的影,今日,朕斩去这一点软弱。”
金光彻底吞没黑雾。
第五重心魔,破!
高台周围翻涌的混沌黑雾,被这一剑斩开一道数十丈宽的缺口。周临渊盘坐下来,吞吐鸿蒙本源,神魂之上,第五重道心圆满,整个人的气息比困入秘境之初,沉淀、凝练了不止一筹。
他睁开眼,望向混沌深处那道通往现实世界的秘境壁垒。
只差最后一重心魔。
而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千里之外现实皇城,妻儿、母后正处在危局之中。那一缕羁绊,牵引着他,让他一刻也不能等。
……
秘境通道之上,心魔戾气本是血翼圣主投放进来侵蚀帝君神魂的。第五重心魔被斩破,溃散的魔念与心魔怨念,顺着通道倒卷而回。
荒古刹高台之上,正在凝练终极大阵的血翼圣主,神魂骤然一震。
“嗯?”
他猛地睁眼,魔瞳望向秘境通道方向,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倒灌而回的溃散魔念之中,带着一缕帝王道韵。那道韵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练,显然困在秘境之中的周临渊,道心非但没有沉沦崩溃,反倒开始反过来破妄反击。
“第五重心魔都破了?”血翼圣主低声自语,眸底掠过一丝少见的忌惮,“此子道心,比本座预估的还要硬。”
“圣主?”夜枭在台下察觉到异动,抬头询问。
“无妨。”血翼圣主压下心头那丝异样,重新闭上眼,“道心破五重又如何?最后一重心魔未破,他依旧出不了秘境。第十日大阵一成,龙嗣生机断绝,祖龙气溃散,他便是破尽心魔,归来也只来得及收一具残尸。”
他周身魔气重新翻涌,将倒灌的戾气强行炼化,大阵继续运转。
可只有血翼圣主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的神魂深处,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安。
……
现实,长春宫。
毫无征兆地,殿中悬挂的一枚小铜镜无风自鸣,嗡的一声轻响。
内殿榻上,柔皇后腹中胎儿猛地一动,一股温润沉稳的金色龙气自胎元之中缓缓散开,顺着经脉漫遍母体周身。枯荣生一直紧绷的眉头,骤然松开,满脸惊喜地抬眼。
“太后!龙气大涨!”
柳太后快步走入内殿,探手搭上皇后脉门。果然,先前浮摇不定的胎气,此刻被一股浑厚的帝王道韵稳稳托住,先前亏损的气血都被龙气温养回了几分。
柔皇后缓缓睁开眼,脸颊上甚至有了一丝血色:“母后,臣妾方才梦里……看见陛下了。他站在一片金光里,朝臣妾点头。”
柳太后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发热,嘴上却依旧沉稳:“是陛下在护着你们。安心养着,他就快回来了。”
殿外,那道横贯皇城上空的祖龙气运,原本已经暗淡稀薄,此刻竟也微微回暖,重新泛起一缕淡淡的金光。
第九日,就在这秘境破妄、龙气回暖的微妙转机之中,缓缓走到了尽头。
所有人都清楚,第十日,才是那魔头亲手落下的最后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