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殿矗立在主峰之巅,云海为阶,玉璧为墙,鎏金殿顶在日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晕。整座大殿沉在一片磅礴的威压之中,那是清玄道宗开派数千年积累的正统威严,寻常弟子踏过玉阶,便会不由自主地躬身低头,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一行人沿着白玉长阶拾级而上。
墨阳长老走在最前,紫袍猎猎,面色沉凝,眼底藏着几分志在必得。身后执法弟子手持锁灵链,寒光烁烁,摆出押解人犯的排场,十足的兴师问罪之势。两侧闻讯赶来的内门弟子远远站在云海栈道旁,探头探脑,议论声压得很低,顺着山风飘得很远。
姜娲走在张译身侧,一身素白圣女裙,身姿笔挺,神色清冷,半点没有阶下囚的窘迫。倒是她身侧的张译,一袭灰衣,神色平静,走在威严的长阶之上,如履平地,丝毫不见半分惶恐。
周围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就是这个凡人小子?
灵根驳杂,连外门弟子都不是,却能让墨阳长老吃瘪,让姜圣女力保?
今日掌教殿亲审,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波。
玉阶尽头,殿门大开。
一股沉郁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十二根盘龙玉石柱分列两侧,柱上刻满历代祖师的传世真言,灵光隐隐流转。最深处的高台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道袍朴素,面容隐在氤氲的灵气之后,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压。
正是清玄道宗当代掌教——玄元真人。
修为深不可测,坐镇清玄道宗三百年,是九州公认的顶尖大能。
众人进殿,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掌教。”
玄元真人微微抬手,声音浑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免礼!墨阳,你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墨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朗朗:
“回掌教,弟子今日前来,是要揭发一桩邪修祸乱宗门之事!”
他侧身一指张译,语气斩钉截铁:“此人名叫张译,身份不明,灵根驳杂,绝非我清玄正统。数月前,姜圣女将其带回西跨院,弟子本以为只是凡尘俗客,未曾在意。可落星古墟一行,他以诡异邪术,废我宗门四名弟子修为,导致两人重伤折返,两人折损在古墟之中!”
“更有甚者,姜圣女私带此人擅闯藏经阁禁地,触碰镇宗上古残经,亵渎传承!此等邪修留在宗门,必成大患!弟子恳请掌教下令,将此人拿下,打入刑堂彻查,以正宗门法度!”
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殿内两侧列席的几位长老都微微动容,目光齐刷刷落在张译身上,带着审视与惊疑。
擅闯藏经阁,废弟子修为,这两项罪名,随便哪一项坐实了,都是重罚。
墨阳说完,得意地瞥了姜娲一眼。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局面,姜娲怎么保。
姜娲上前一步,身姿盈盈,语气却冷得像冰:
“墨阳长老这话,好没道理。”
她抬眸看向高台之上的掌教,躬身一礼,声音清冽:
“掌教明鉴!第一,落星古墟之事,墨阳长老私派弟子,半途截杀一个无门无派的凡人,本身就不合宗规。四名弟子皆是筑基修为,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技不如人反丢了性命,转头便污人邪术。传出去,世人怕是要笑话我清玄道宗的弟子,输不起便栽赃。”
“第二,藏经阁禁地,是我以娲皇天宗交流圣女的身份,提请玄机子长老放行,带他入内查阅残经,何来私闯一说?倒是墨阳长老,不听劝阻,强闯内层石室,强行催动灵力触碰残经,触发禁制反噬,差点毁了镇宗三卷上古残经。论亵渎传承,墨阳长老才是首当其冲。”
“第三,说人邪修,空口无凭,只凭灵根低劣,便断定是旁门左道。我清玄道宗传承万古,什么时候变成了以灵根定是非的地方了?”
三句话,层层递进,不卑不亢。
把墨阳的罪名,一条条顶了回去。
墨阳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灵根低劣却有诡异手段,不是邪术是什么?自古以来邪修皆藏形匿迹,专以旁门左道惑人!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从落星古墟活着出来?怎么可能碰得上古残经而无事?不是邪法加持,是什么!”
“是不是邪法,总要有证据。”姜娲寸步不让。
“墨阳长老拿不出证据,便要拿人定罪。这清玄道宗,是掌教的清玄道宗,还是墨阳长老的清玄道宗?”
“你——”
墨阳气得浑身发抖。
这话太重了,相当于说他擅权。
“好了。”
高台上,玄元真人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争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掌教。
玄元真人的目光落在张译身上,隔着氤氲灵气,看不出喜怒。
“张译,你有何话说?”
张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回掌教,墨阳长老说我废弟子修为,弟子敢问一句:那几位返回宗门的弟子,如今是何症状?”
墨阳冷哼一声:“灵力溃散,经脉瘀滞,术法失灵,浑身缠绕阴毒残序。不是你的邪术,还能是什么?”
张译微微摇头:“这不是邪术,是他们自己的功法出了问题。”
他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落星古墟地底,遍布上古灾变遗留的残序。这些残序,与宗门正统功法同源相斥。筑基修士强行催动灵力,术法越盛,反噬越重。他们四人不懂古墟序纹,强行出手,被残序冲散了灵力根基,才会修为受损。”
“我不过是自幼跟着家乡方士,学过些辨识古纹的杂学,懂得避开残序节点,才侥幸捡了一条命。这便是墨长老口中的邪术?”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锋锐:
“若懂上古纹路便是邪修,那历代长老解不开残经禁制,是不是还不如一个邪修?”
“放肆!”
“狂妄!”
殿内几位长老顿时变色,厉声呵斥。
质疑长老,等同于质疑宗门传承的权威。
墨阳立刻抓住话柄:“掌教你看!此人口出狂言,蔑视宗门长老,摆明了就是邪修心性!”
玄元真人没有动怒。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说你懂上古禁制纹路。”
“执法堂后院,有一面上古镇魔碑,是开派祖师从古墟带回,禁制损毁已有百年,历代长老无人能修复。里面乱序外泄,常年需弟子镇守。”
“你若能当场修好镇魔碑的禁制,便证明你所言非虚,擅闯禁地之罪暂记,罚你入藏经阁专司修复残经禁制,将功补过。”
“若是修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修不好,便是邪修,按宗规处置。
墨阳眼睛一亮。
镇魔碑的禁制毁了百年,多少大能都束手无策。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修好?
这根本就是必死的局!
他立刻躬身道:“掌教英明!就依此办!”
姜娲眉头微蹙,想要说话。
镇魔碑的禁制她见过,比残经的叠禁还要复杂,而且乱序暴戾,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张译就算懂些纹路,也未必能修好。
可她刚要开口,张译已经先一步应下:
“弟子遵命。”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姜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张译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笃定。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很快,执法弟子便将镇魔碑抬到了殿外广场。
碑高两丈,青黑色,碑身布满斑驳裂痕,原本的禁制纹路大半崩毁,灰黑色的乱序如同活物般在裂痕中蠕动,不断向外逸散着阴冷暴戾的气息。
靠近三丈之内,修为稍低的弟子便觉得神魂发寒,灵力躁动。
各位长老纷纷退开,面露忌惮。
这东西,可是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触碰。
墨阳抱臂站在一旁,冷笑着看着张译。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怎么死。
张译缓步走到镇魔碑前。
破盲视野瞬间铺开,碑身上所有崩毁的禁制纹路,以及深处躁动的乱序,尽数清晰拆解。
确实比青铜残盒、藏经阁残经的禁制要复杂。
上古原生的镇邪禁制,崩毁之后和地脉乱序缠在一起,互为滋养,越缠越死。难怪历代长老修不好——他们只会用正统灵力强行压制,越压乱序越凶,禁制反而崩得越厉害。
但对张译而言,这不算难事。
他要做的不是压制,是理顺。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碑身上。
没有磅礴灵力涌出,没有术法灵光。
就只是简简单单,贴在上面。
墨阳嗤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碑身上那些蠕动的灰黑乱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退去。
崩毁的禁制纹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顺着原本的脉络,一点点衔接、复原。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灵光冲天的异象。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像春风化雪,润物无声。
一炷香的功夫。
张译收回手,后退一步。
“好了。”
他轻声开口。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镇魔碑。
碑身光滑,裂痕犹在,可原本蠕动的乱序彻底消失了。禁制纹路完整地浮现出来,泛着淡淡的金光,沉稳、厚重,正是上古正统的镇邪之力。
百年未修的镇魔碑,就这么……修好了?
玄机子长老最先冲上去,指尖颤抖着抚过碑身的纹路,激动得胡子都抖了:“复原了!真的复原了!是上古正统的镇邪禁制!一点没错!”
殿内殿外,一片哗然。
弟子们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长老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墨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一个灵根驳杂的凡人,怎么可能修好连金丹长老都束手无策的上古禁制?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这一定是旁门左道!是障眼法!他肯定和上古邪物有勾结——”
“够了。”
玄元真人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
墨阳身子一僵,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姜娲站在台阶上,看着张译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就知道,他做得到。
可真亲眼看见,依旧心神震动。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他对上古禁制的理解,早已超出了整个宗门的认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神魂深处,冰冷的警报还在尖锐作响。
【异常代码能力超出预期,危害等级升级。立即清除!立即清除!】
程序在嘶吼,在咆哮,在调动她全身的本能杀意。
可姜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看着张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对的。
如果上古传承真的有问题。
那她修了近百年的道,信了近百年的神,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走到广场中央,对着殿内高高一揖。
“掌教,弟子有一事奏明。”
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墨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娲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镇魔碑上,一字一句道:
“张译能修复上古禁制,证明他并非邪修。可还有一件事,弟子思虑再三,不敢不报。”
“藏经阁三卷上古残经,弟子研究了几年,一直觉得关键处晦涩不通。直到张译层层解禁,弟子才发现——残经之上,除了上古原生禁制,还叠着七层后世伪序锁。”
“最内层的经文,记载的根本不是修行法门,而是上古记事。语句残缺,却提及‘天网’‘元序’‘基因试验’等种种匪夷所思之语。”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殿内的掌教身影,声音掷地有声:
“弟子怀疑,我等奉为至宝的上古传承,早已被人篡改。”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广场之上。
所有人都懵了。
质疑上古传承?
这何止是大逆不道。
这是在挖清玄道宗的根!
墨阳脸色煞白,厉声尖叫:“姜娲!你疯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上古传承乃开派祖师亲传,怎会有假!你竟敢质疑宗门根本!你对得起娲皇始祖吗!”
姜娲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掌教:“弟子是不是疯了,打开最内层禁制,看完所有经文,便知分晓。”
“弟子愿以娲皇天宗圣女之名,以及百年道基作保。残经之中必有蹊跷。若有半句虚言,弟子甘愿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谁都没想到,姜娲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来查这件事。
娲皇天宗的圣女,百年道基,这分量重得吓人。
殿内,玄元真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广场上的弟子都开始浑身发僵。
终于,他缓缓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之重:
“上古传承,乃宗门根本,不可轻言质疑。”
“但残经禁制异常,也是事实。”
“张译,擅闯禁地之罪,不予追究。罚你入藏经阁,专职修复三卷残经禁制,彻查经文原委。三个月为期。”
“三个月后,是真是假,自有分晓。若是查明经文被动了手脚,宗门自有定论。若是你妖言惑众,私改经文……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姜娲,你识人不明,妄议传承,罚闭门思过十日。残经之事,由你督办。”
裁决落下。
各打五十大板,却又留足了余地。
没有定张译的罪,反而给了他光明正大出入藏经阁、彻查残经的身份。
没有准姜娲的质疑,却也默认了残经有问题,允许彻查。
墨阳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掌教都已经定了性,他再闹,就是和掌教作对。
可他心里清楚,一旦让张译解开全部禁制,真查出什么问题,麻烦就大了。
散场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云海栈道之上,姜娲与张译并肩而行。
山风猎猎,吹得白衣与灰袂翻飞。
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残经里的东西,会动摇整个传承。”
姜娲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译侧头看她。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茫然。
这位高高在上的娲皇圣女,她的信仰,她的道,已经开始崩塌了。
“圣女不也猜到了,不然不会赌上百年道基。”张译语气平静。
姜娲苦笑了一下。
猜到是一回事,真的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从小被灌输娲皇造人的传说,修习正统传承,以维护天道秩序为己任。可如今,她却亲手要掀开这传承的假面。
更讽刺的是,神魂深处的程序还在一遍遍命令她,杀了张译,毁了残经,维护秩序。
可她自己的意志,却偏要逆着那指令走。
“三个月。”她轻声说,“三个月内,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好。”张译点头。
两人在栈道分岔口停下。
姜娲要去思过崖面壁十日。
张译要回西跨院,明日起入藏经阁,彻底解码三卷残经。
“墨阳不会善罢甘休。”姜娲临走前,叮嘱了一句,“藏经阁里他的人不少,自己小心。”
“我知道。”张译微微颔首。
姜娲转身,白衣飘飘,朝着思过崖的方向而去。
张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姜娲不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女,也不再只是他利用的跳板。
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真相与骗局的博弈之中。
她的程序,她的人性,她的信仰,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
而这场厮杀的结果,将决定她最终站在哪一边。
西跨院,小屋之内。
张译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今天掌教的裁决,很有意思。
没有打压,没有深究,反而顺水推舟,给了他光明正大接触残经的机会。
这位玄元真人,到底是真的公允,想查明传承真相?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传承有问题,只是借着自己的手,来做他不方便做的事?
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天道骗局之中,一枚更高的棋子?
张译指尖一翻,一缕金色真序在指尖流转。
不管是哪种。
对他而言,都是好事。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彻底解码三卷残经,把这万古骗局的一角,彻底撕开来。
而另一边,墨阳殿中。
墨阳长老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震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
“百年的镇魔碑,居然让一个凡人小子修好了!姜娲那个贱人,居然敢赌上道基质疑传承!”
他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残经里的东西不能见光。
那几层叠禁,虽然不是他下的,却是历代墨阳一脉的长老,奉命叠加上去的。
里面的东西,要是真的公之于众,整个宗门都要大乱。
“不行。”墨阳咬牙,“绝对不能让他解开全部禁制。”
“传令下去,藏经阁里的人,给我动手脚。在最内层禁制上引动地脉乱序。我要他解禁的时候,被乱序反噬,神魂俱灭!”
“我要他,死在藏经阁里!”
阴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夜幕渐渐笼罩主峰。
云海翻腾,灯火点点。
看似平静的清玄道宗,早已暗流汹涌。
一场围绕着上古传承真相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张覆盖了亿万生灵的天道大网,也终于,被人扯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