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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2 章 春秋大演,九镇同声

    永安三十一年的秋演,是九镇联合演武办到第五年,规模最大的一回。

    演武场设在雁门关外的平川上。九镇的旗号,从东到西,插了整整三里地。军学出身的演武官,天不亮就起了身,拿着舆图、沙盘、旗号册,在校场上,来回跑了两遍。

    "演武官!"有老将的声音,从校场那头传来,"你这是什么阵?老子带兵三十年,没见过把骑兵拆成五人一组的!"

    说话的是朔州镇的焦将军。五年前,他还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军学是"念死书";如今,他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军学学员摆出的新阵,眉毛拧成了疙瘩。

    "焦将军,"演武的军学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捧着一卷演武册,道,"这是新式的协同阵。五人一组,一弩、两骑、两步。弩手远射,骑兵包抄,步兵收尾。三样合一,比单人冲阵,快得多。"

    "快得多?"焦将军嗤笑,"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听说,打仗还能拆成五人一组的。老子的骑兵,都是百骑一队,冲锋起来,地动山摇。你这五人一组,冲到敌人跟前,还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焦将军,"年轻学员道,"您说的百骑冲锋,是硬仗的打法。可如今,北狄的袭扰,都是小股马队,几十骑,打了就跑。百骑冲锋,追不上他们,还把自己的阵形,冲散了。五人一组的协同阵,弩手先射,骑兵包抄,步兵收网——正好对付小股马队。"

    焦将军没有答话。他绕着那五人一组的阵,转了三圈,忽然道:"你这阵,演给老夫看。"

    秋演的第一场,就是协同阵。

    演武官摆出蓝方、红方。蓝方是"北狄马队",红方是协同阵。焦将军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碗,看着场中。

    锣声一响,蓝方的"马队"——其实是一百骑骑兵——呼喊着,冲了过来。红方的协同阵,没有动。弩手蹲在阵前,等马队冲到三百步,一声令下,弩箭齐发。

    "放!"

    三百步外,弩箭如雨。蓝方的"马队",冲势一滞。可骑兵还是冲了过来。两百步,一百步——弩手撤到阵后,两翼的骑兵,忽然杀出,斜着切进马队的侧翼。

    "包抄!"年轻学员站在阵后,挥着旗,"步兵,收网!"

    两翼骑兵一夹,把"马队"截成两段。步兵端着长枪,从正面压上。马队冲不过去,又退不出来,被堵在场中,团团转。

    "停!"焦将军站起身,喊了一声。

    场中,蓝方的"马队",被红方的协同阵,围了个严严实实。焦将军走下高台,进了场,绕着那五人一组的阵,看了半天,忽然道:"你这阵,多少时辰,能摆起来?"

    "回将军,"年轻学员道,"一炷香。"

    "一炷香?"焦将军道,"老子的百骑冲锋,从列阵到冲锋,要两炷香。你这阵,摆得比老子快一倍。"

    "快,"年轻学员道,"是因为拆得细。五人一组,各管各的,不用等。弩手就位,骑兵上马,步兵列阵——三样同时做,自然快。"

    焦将军没有再说话。他回到高台上,把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忽然对身边的副将道:"你记着:今年的秋演,协同步的阵,给老子排头一个。"

    秋演的第二场,是守城演。

    守城演,是军学学员新排的。蓝方攻城,红方守城。守城的要点,不在城墙上,在城外——城外三里,布了一排烽燧、一溜拒马、一队民团。

    "守城,守的不是城墙,是城外。"演武官在开演前,对焦将军等一干老将道,"城墙是死的,城外是活的。烽燧报警,民团牵制,拒马迟滞——三样一合,敌人的攻城,还没到城墙根,先去了半条命。"

    "民团牵制?"有老将摇头,"民团是老百姓,扛锄头的,能牵制谁?"

    "牵制时间。"演武官道,"民团不用打赢,只要拖住敌人一炷香。一炷香,够守城的将士,把滚木礌石备齐,够烽燧的狼烟,传到十里外。时间,就是命。"

    守城演开始。蓝方攻城,红方城外,烽燧先点狼烟,民团敲锣打鼓,在野地里,把蓝方的队形,搅得七零八落。等蓝方摸到城墙根,红方守城的将士,已经在城头,备好了三天的滚木。

    "停!"高台上的老将们,面面相觑。

    "这守城演,"焦将军道,"守的是人心。城外的人心,比城墙的砖,结实。"

    秋演的第三场,是斥候演。

    斥候演,在演武场外的一片荒地里。蓝方扮作潜入的细作,红方扮作巡防的斥候。荒地里有沟、有坡、有枯树,细作藏在其中,斥候要在一个时辰里,把他们全找出来。

    "找细作?"有老将道,"细作又不会喊'我在这儿',怎么找?"

    "不喊,也会留痕。"演武官道,"踩过的草,会倒;惊起的鸟,会飞;歇过的土,会热。斥候找的,不是人,是这些痕。"

    演武开始。红方的斥候,是军学出来的,他们散进荒地,没有急着找,而是先看:哪片草倒得不对,哪棵树的鸟飞得不对,哪处坡的土色不对。一个时辰没到,三个"细作",全被揪了出来。

    "停!"高台上的老将,沉默了。

    "老夫的斥候,"焦将军道,"抓细作,靠的是鼻子——闻生人的味道。你们的斥候,靠的是眼睛——看地里的痕。鼻子会累,眼睛不会。这法子,比老夫的,高一着。"

    秋演的第四场,是粮草演。

    粮草演,演的是"十万大军,一月粮草"的账。演武官给九镇的军需官,一人发了一本假账:某镇,三万兵,一个月,要多少粮、多少料、多少柴?给多少银子,从哪条道运,几天能到?

    "算账?"有军需官头疼,"老子管了二十年粮草,头一回听说,粮草还要当场算的。"

    "当场算,算的是急。"演武官道,"战时,敌人不会等你慢慢算。粮草官要能算得清、报得快——报晚了,前线就断粮;算错了,前线就吃不上饭。"

    军需官们,趴在场中,算了整整两个时辰。算完,演武官一本一本地对。九本的账,有三本,算错了——多算了粮,少算了道。

    "三本错的,"演武官道,"不是算错,是急。一急,就错。粮草演,练的就是'急中不错'。往后,年年演,演到粮草官见了急报,手不抖、心不乱。"

    演武办了五天。五天里,九镇的将士,演了协同阵、守城演、斥候演、粮草演。每一天,都有老将,从最初的嗤笑,变成最后的沉默。

    "老焦,"演武的最后一天,有老将对焦将军道,"你服了?"

    "服了一半。"焦将军道,"演武演得好,不等于打仗打得好。可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越来越明白一桩事:打仗这东西,跟种地一样,得换着法子琢磨。老法子,有老法子的好;新法子,有新法子的巧。两样都得会。"

    "那你说,这演武,往后还办不办?"

    "办。"焦将军道,"一年两回,春一回,秋一回。办到九镇的将士,把新阵、新法,都练成了本能。那时候,演武就不用办了。"

    "那得办多少年?"

    "办到北狄的马队,不敢再来为止。"焦将军道。

    春演,是另一番光景。

    春演在春分后办,演的不是打仗,是"备"。春天,边关的雪化了,路通了,北狄的马队,最可能在这时候,摸进边关抢春耕的牛。春演演的,就是护牛、护田、护春耕。

    "护春耕?"有老将觉得新鲜,"打仗的演武,还管种地?"

    "种地,是边关的根。"演武官道,"春耕种不下去,秋天就没粮;没粮,将士就饿肚子;饿肚子,还打什么仗?春演,演的就是'打仗护住种地'——烽燧提前报警,骑营提前布防,民团提前编组。牛在田里,人在岗上,两不耽误。"

    春演那天,雁门关外的田埂上,摆开了阵势。军学出身的演武官,把"护耕阵"演了三遍:第一遍,马队来袭,烽燧报警,骑营迎敌,民团护牛入村;第二遍,马队绕路,斥候预警,骑营分兵,两头堵截;第三遍,马队夜袭,烽燧不点明火,改放信烟,骑营摸黑布防。

    "夜袭,点明火,是把咱们的位置,告诉敌人。"演武官道,"信烟,是给自家人的暗号。敌人在明,咱们在暗——暗处打明处,稳赢。"

    春演演完,焦将军蹲在田埂上,看着田里刚翻的土,忽然道:"老夫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看见:打仗,是给种地腾空的。"

    "腾空?"副将不解。

    "你看,"焦将军指着田埂,"演武的阵,护着田;田里的牛,归民团管。仗,在田外打;地,在田里种。打仗跟种地,两不耽误——这,才是边关的太平。"

    秋演结束的第二年,兵部做了一项统计:北狄的小股袭扰,从演武前的每年三十七起,降到了每年十九起。又过了一年,降到了十一起。

    "袭扰少了?"赵宸看着兵部的统计,对兵部尚书道,"是演武的功劳?"

    "回陛下,"兵部尚书道,"演武,练的是阵,更是胆。九镇的将士,年年春秋两演,新阵新法,练成了本能。北狄的马队,几次摸进边关,撞上的,都是演武练出来的阵。他们抢不到东西,还折了人马——来的自然就少了。"

    "那十一起,还在。"赵宸道。

    "在。"兵部尚书道,"北狄的马队,是草原的散兵,抢不到大宗的,就抢小宗的。十一起,都是小股的偷摸。可臣以为:这十一起,往后,还会再少。"

    "为什么?"

    "因为演武,一年比一年熟。"兵部尚书道,"阵练得越熟,埋伏布得越密。北狄的马队,摸一次,折一次。折得多了,他们自己就掂量出来了:这笔买卖,不划算。"

    "不划算,"赵宸道,"就不来了。可朕在想:北狄不来,是怕了;咱们呢?咱们的演武,会不会因为北狄不来,就松懈了?"

    "陛下放心。"兵部尚书道,"演武的规矩,已经立成了常例:春分一演,秋分一演,雷打不动。北狄来不来,演武都照办。咱们练咱们的阵,北狄怕不怕,是北狄的事。"

    其实,北狄不是没试过。

    演武的第三年秋,一队北狄马队,趁演武散场、各镇回营的空当,摸进雁门关外,想劫一支运粮的车队。他们算好了时辰——演武散了,将士回营了,边关的防,正松着。

    可他们没算到:演武散场,不撤防。九镇的将士,回的是营,防的线,却挪到了演武场外。那队马队刚摸到运粮车队跟前,四面八方的骑营,忽然合拢——正是演武场上,练了五天的协同包抄。

    "这阵……"马队的头目,被按在车辕上,还在喊,"这不是演武的阵吗?!你们不是散场了吗?!"

    "散的是演武,不散的是防。"押解他的校尉道,"演武练的就是这个:散场,也散不成一盘沙。"

    这一仗,马队三十七骑,一骑没跑。消息传回草原,北狄的小股马队,从此,再不敢挑演武前后的日子摸边关。

    "演武,练的是阵,也是规矩。"焦将军在秋演的散场宴上,对九镇的将士道,"阵,是打仗的本事;规矩,是不打仗的本事。两样都练熟了,边关,才算真稳了。"

    这年秋天,雁门关外的演武场,又响起了锣声。这一回,九镇的演武官,换了一批——头一批军学学员,已经毕业,补进了各镇的演武营;新一批学员,接过了演武册。

    焦将军站在高台上,看着场中的演武。他身边,站着他的儿子——军学毕业,如今是朔州镇的演武官。

    "爹,"儿子道,"您看这阵,摆得对不对?"

    "对。"焦将军道,"比爹摆得好。"

    "爹,"儿子道,"您从前说,军学是念死书。如今,您还说吗?"

    焦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爹我,老了。可你爹我,还认得一桩理:东西好不好,得看它顶不顶用。你军学摆的阵,顶用。爹就服。"

    "那爹,"儿子道,"您能教教我,百骑冲锋吗?"

    "教你?"焦将军一愣,"你要学那个?"

    "学。"儿子道,"新阵,是爹没见过的;百骑冲锋,是儿子没见过的。两样都学会了,儿子才是爹的传人。"

    焦将军望着儿子,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道:"走,爹教你。百骑冲锋,是你爹我的看家本事。你学成了,加上你的新阵——咱们朔州镇的营盘,才算真传下去了。"

    演武场上,锣声再响。九镇的旗号,在秋阳下,猎猎作响。新阵、旧阵,同场演武;老兵、新兵,同场操练。雁门关外的平川上,马蹄声、喊杀声、锣鼓声,混成一片,传到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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