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蹲在地上,用柴刀在泥地上划了起来。
不过片刻,一幅简单的鹰嘴寨地形图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承认。”
她指着地上的山势,语气平静。
“你的庄院建得很牢固,又有弓弩,寻常匪寇想要强攻,未必攻得下来。”
众人纷纷点头。
林铭这座庄院,墙体全部用上等石料砌成,根本不是普通庄院能比的。
“可若是北蛮呢?”
苏清雪抬头看了一眼林铭,手里的柴刀忽然一转,指向地图北方。
“不是我吓你,潼关最多还能撑三个月,这还是我最乐观的估计。”
“一旦潼关失守,北蛮铁骑南下,只需一日,便能抵达潼河县。”
苏清雪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潼河县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她,她指了指林铭身后的庄院。
“县城都守不住,你觉得靠你这座庄院,再加上这些护院手里的弩箭,能挡得住北蛮铁骑?”
“一旦你挡不住呢?”
苏清雪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弩箭再厉害,也得看面对的是什么敌人。
十几个、几十个土匪,他们有信心挡住。
甚至来上百人,只要准备充分,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北蛮一旦南下,那就是成千上万的铁骑。到那个时候,这座庄院再坚固,也终究只是一座庄院。
“你的意思是?”
苏清雪重新蹲了下来,柴刀重重划过鹰嘴山的山势。
“再看这里。”
“前面只有这一条山道,背后是悬崖,左右又都是山岭,进可入官道出击,退可散入山岭。”
“这样的地方,最适合做什么?”
林铭盯着地上的地形图,吐出四个字。
“藏粮囤兵。”
苏清雪赞许地点头。
“只要重新修缮寨墙,加固山道,把几个险要位置封死,再储备足够的粮食和水。”
“鹰嘴寨就是一座天然的堡垒!”
“真到了北蛮南下的时候,这里至少还能成为你们的一处退路。”
她顿了一下,看向关押那些被俘山匪的工坊。
“所以,这些人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在鹰嘴寨生活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让他们去修寨墙,清理山道,挖陷阱,修粮仓。”
苏清雪收起柴刀,站起身来。
“这才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所有人都再次沉默了,包括林铭。
他们都知道,苏清雪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他们谁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林铭有钱、有粮,还有一座能够遮风挡雨的庄院。
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相比,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太多。
如果可以,林铭当然愿意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做个小财主。
可问题是,这个世道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乱世一旦真正降临,战火烧到这里,他们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至于那个时候朝廷会怎么样,林铭不知道,但至少有一点,他很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从来不会在乎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死活!
这已经不是他想不想作为了,而是不得不作为!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考虑退路?所以昨天你让大虎,他们连夜去夺鹰嘴寨。”
沉默了许久的林铭忽然开口。
“没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苏清雪坦然承认。
“我把这些人交给你,不过,你要把他们看好了,敢逃、敢闹、敢伤人,直接处理!”
“那是自然。”
见林铭消了怒火,周二狗指着墙根下偎在一起的女人,语气迟疑。
“那这些女人怎么办?”
众人再次将目光落到了那二十多个女人身上。
她们一个个低着头,神情惶恐。显然到现在都没有从地牢里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先问问她们家住在哪里,有亲人的,就送她们回去。”
林铭刚说完。
“扑通!”
芸娘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不要把我们送回去!”
“我们愿意给恩公当牛做马,下半辈子伺候恩公,只求……只求能有一口饭吃。”
随即,二十几个女人都齐刷刷跪倒在地上。
“我们不走,我们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干活,什么都行。”
“求东家不要把我们送回去……”
看着她们,林铭顿觉迷惑,眉头随之皱起。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看她们一个个皮肤白净,面容清秀甜美,十指纤细白嫩,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庄户人家的女子。
既然不是普通农户,那家里多半也不缺吃喝。
可如今好不容易从鹰嘴寨那个魔窟逃出来,怎么反倒不愿意回家?
“因为……”
芸娘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们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没有人会再接纳她们,包括她们父母亲人。”
苏清雪走了过来,挨个将她们搀扶起来,动作很轻。
“就算回去了,也活不下去!”
听到苏清雪的话后,旁边一个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已经定了亲……只等过了年便要嫁人。”
“可……可我在土匪窝里待过……”
她抓紧自己的衣角。
“夫家不会要我了……我爹娘怕丢人,回去后他们……他们说不定会把我吊死的……”
说到最后,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抽咽声陆陆续续地传来。
“我夫君也会把我浸死……”
“我也活不了……”
……
林铭怔住了。
明明被土匪掳走的是她们。
明明被关进地牢、受尽折磨的也是她们。
明明从头到尾受害的都是她们!
“凭什么?”
“凭什么最后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的,却还是她们?!”
林铭忽然觉得荒唐至极,荒唐得让他无法理解。
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里,遭遇这种事情的人,应该得到的是保护和安慰。
可到了这里,却仿佛一切都颠倒了。
苏清雪抬起细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虽然隔着面纱,可那道刺目的烙印,依旧若隐若现。
“凭什么?就凭这个荒唐的世道!”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可林铭却听出了一股极为压抑的愤怒。
“我父何罪之有?被奸佞构陷,满门获罪,我也从镇北将军之女,成了一个戴罪的罪奴。”
她放下手,自嘲一笑。
“没有人会在乎我十岁随父守城,十五岁随军远征漠北,十八岁的时候击退北蛮狼骑。”
“他们只知道二十岁的时候,我额头上烙上了罪印。”
苏清雪看着那些缩在一起的女子,眸子里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冷意。
“这些人也是一样,只要她们身上留下了污点,就没人关心她们是不是受害者。”
“这个污点,会跟着她们一辈子!”
林铭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芸娘她们面前。
“你们听好了。”
二十多个女人同时抬头。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别人不要你们,我要!”
“别人嫌弃你们,我不嫌弃!”
“你们不是谁抢来的东西,也不是谁不要的破烂。”
林铭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
“你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人!”
“至于干不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干净!”
“不是你们的错,凭什么让你们替那些畜生赎罪?”
林铭说完,女人们一个个泪眼婆娑。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