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苏女侠后,韩秋等人再度去往华清殿。
没有了其余人在场,张猛、王博文等人明显放轻松了许多。
“哎呀,韩大人,你说这事整的,俺老张多少有点乌鸦嘴了。”
“哦,张百户,你和我家夫君说什么了?”
徐菀青偏过头好奇问道。
张猛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就将那日迎接曹国公等军将回归,自己感慨抱怨的事。
此话一出,徐菀青都忍不住咯咯发笑。
“好,好,这话说的倒也是。自从我们家韩大人去了格物司之后,肃政院和皇城司可是来都不来了,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大案,韩大人还瞧不上呢。”
似乎是意识到刚刚的称呼有些不太恰当,徐菀青又改口称呼起了韩大人。
韩秋听后,紧了紧脸颊,轻咳一声:“咳咳,徐姐,咱们现在公事在外,就别调侃我了。”
“再说格物司的活计并不轻松,上上下下数百人等着邀功吃饭。”
“我还想着等庆宴结束后就去严大人那边坐坐,谁料出了这档子事.....”
“还有,徐姐您不是教导说什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这可是你教我的。”
“嘿,你还学起我来了。”徐菀青上前两步,抬手就薅住韩秋的耳朵,看得王博文和张猛两人都不敢吱声。
好家伙,当着他们的面打情骂俏。
这合理吗?
或许是和苏婉晴大大咧咧相处得太久,导致自家娘子都变得有些傻傻的。
韩秋一脸生无可恋,徐姐也变得俏皮起来了。
路上一行人嘻嘻哈哈,但进入华清殿后便又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满殿桌案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凌乱,金盘倾覆,鹿肉风干。
汉白玉阶之下,蒋将军扑倒之处仍留着大片发黑的暗渍,看着就令人触目惊心。
韩秋默默走上玉阶,停留在皇帝当夜坐过的御座前。
徐菀青则蹲下身子,仔细查验玉阶边角掉落的金色残片。
“哎,韩大人,看看这边。”
徐菀青将赤金盘龙薄片拿到他面前,凑至光下。
“瞧吧,这便是昨夜被撞碎的御杯。没想到宫廷器物这么贵重的东西竟如此不抗摔。”
“也不知天宫院那边是怎么干的。”
就在此时,王博文开口补充道:“徐御史,恐怕这件事还真赖不到天宫院头上。”
“哦?”
“这怎么说?”
“卑职查阅器库的相关档案,这批御用之物,貌似还是三年前西域月氏使臣进贡而来。”
“并非我天宫院本朝所生产之物。”
韩秋只是打量了一眼,便撇过头去,纠结杯子的由来完全没有必要。
还是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可备用的金玉樽,放在偏阁木盘中,共有四对八只。
当夜若非盘龙杯破碎,这批金樽连见天日的机缘都没有。
刺客不可能未卜先知,或者说从开始就未必会有刺客。
可拿这个结论出去,能不能给陛下一个交代,能够堵住满朝悠悠众口的嘴,恐怕还不好说,总不能说一切都是后库之人监守自盗,偷杯换盏,不小心给蒋将军给毒死了吧?
就算这个理由是真的,传出去,朝臣会信吗?百姓会信吗?
接下来的时间,韩秋亲自带队,将昨晚的情形模拟了一遍。
韩秋扮演李玄徽的视角。
张猛则充当蒋将军的角色。
四人一番推演,还原当时的情境,再加之宴会上,他们本来就在现场。
所以情境演绎起来,模拟起来也没什么困难之处。
张猛躺在蒋怀忠倒下的位置,别扭着身子好半天,感觉腰都快被扭断了,嚷嚷道:“哎呦,韩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呀,俺老张坚持不住了。”
韩秋回过神来,连忙道:“哦哦,不好意思,张百户快快请起,不必躺着了。”
徐菀青歪着脑袋疑惑道:“韩大人,感觉你这次破案没有往日的风采了呢。”
“为何如此沉默寡言?还是说你已经看出了什么?”
“哎。”韩秋叹口气,双手背在身后悠悠道:“徐姐,不瞒你说,这个案子上面的意思是彻查。严大人已经给咱们提了醒。”
“大体有两个方向,其中一个是误会,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另外一个则是关于未来储君的夺位之争。
现在的问题是,看似有两个选择,陛下那边,乃至于朝臣都已经先入为主代入了储位之争。”
“现在这里只有咱们四个人....你们觉得如果答案是第一种,陛下会接受吗?”
“如果不接受,我们需要推出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徐菀青等人沉思韩秋的这个问题。
实际上,这个问题已经超脱断案之外,已经引至政治博弈上。
按理说,断案就应该纯粹的断案,不应该掺和太多政治利益因素。
可问题是在那之前,韩秋他还是一个小吏,还是一个两不沾边的纯臣。
而现在,他已经和六皇子殿下绑定,连同着一家子,连同着所相连的官场、亲朋、旧友,都有了偏向性的身份站队。
很多人看似没有卷入党争,实则因为某些人的缘故,注定会卷入党争。
王博文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徐菀青眉头紧蹙,抬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直勾勾盯着韩秋的眼睛,一句一字道:“韩大人,这就是你的顾虑吗?”
“最近这数月来,韩大人你给我的感觉变了,你没有当初那种灼灼而上的感觉。”
“什么时候我眼中那个口中满是惊世骇俗之论、那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韩大人,会因为立场的问题而瞻前顾后?”
“真相就是真相,有道是辨物格理....辩理学宫的一个思想不就大概是这般说的?”
“事实不会以个人意志而转移,这可是韩大人你所追寻的道。”
此话一出,韩秋猛然一哆嗦,像是被一棍子打醒了吧。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在这种问题上瞻前顾后?
那个自信,那个机敏,那个敢于打破世俗,那个追寻内心之根本的韩铁卫,怎么泯灭在了一声声驸马爷之中呢?
王博文抬眸看向韩秋,笑道:“韩大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那个时候调查贡商之死,您身上所展现的气度,那种超乎常人的敏锐让我等心服口服。”
“我是个粗人,也说不出多少大道理之话。”
“嗯....我还是觉得,大人您身上有一种寻常官员没有的特质。”
“品质?”韩秋愣了下。
“那个求真辩理、追寻真相的特质,这才是断案之人的本心。”
张猛左看看,右看看。
不明白这两人为何说起了如此玄乎的话。
是在暗指韩秋变了吗?
张猛并没有太大感觉,不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呃.....那个...俺老张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俺觉得,既然陛下让咱们合力破案,该是什么样的结果,就是什么样的结果。”
“哈哈哈哈,好。你们说的非常好,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韩秋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明亮之色。
“既如此,我们就先去看看王公公吧。想必锦衣卫那边也已经大致问完了话。”
就在众人相视一笑。
准备离开之时,突然一人匆匆上前。
候在门外的铁卫,焦急道:“回禀诸位大人,宫内刚刚传出中旨。曹国公李英杰,他他似乎被锦衣卫拿下,送入诏狱了。”
什么?
李英杰被下狱了?
韩秋一脸懵逼,这....这不对吧!
为什么李英杰被下狱了?
别说是韩秋,就是从军营混迹出身的张猛和王博文两个都是一脸愕然。
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一位将军,怎么着....陛下也得好好安抚一下功臣吧!
结果却把领头的大将军给下狱了,这算是什么操作?
韩秋略作思索,只想到了两种可能.....
要么是蒋将军暴毙之事令军中哗然,陛下疑心边军将领争功结党,甚至把借鸩毒之案行怨望篡权之举扣在他们身上。
那么为了查明死因,防军心生变,就只能先将李英杰等人羁押。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那就是皇帝单纯地想借这件事去打压朝中武勋。
毕竟北境大捷,曹国公军威正盛,封无可封,边军回朝,武勋结纳皇子,触了陛下的逆鳞。
借蒋将军之死,既敲打了庆王与六殿下,又怎会放过这个顺手收缴兵权的天赐良机?
这天子心术当真是深不可测。
只怕是北境浴血的将士要短暂地寒心了。
果不其然,此番圣旨下达,朝中内外一片哗然。
御书房偏殿内,作为谏大夫的魏直,一身赭色朝服,匆匆忙忙入宫面圣。
李玄徽靠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儿求来的白玉珠,面容冷肃,似是猜到了这老家伙会来见自己。
“臣魏直叩见陛下。”
“魏卿,你不在政事堂核查今年的通试公卷,匆匆进宫所为何事?”
魏直躬身一拜,声音仓促道:“老臣听闻陛下将曹国公李英杰下了诏狱,特请收回成命。”
李玄徽眼皮一跳,正起身子,随口道:“李英杰统军无方,致使副将在御前暴毙,军前生隙,朕命有司查查,暂时收押有何不可?”
“陛下,”魏直上前一步,正色直言道,“我的陛下呀!”
“曹国公出征数月,驱逐蛮虏,收复朔方,斩首三万,已算大禹立国以来不错的功绩了。
将士凯旋,寸功未酬,先丧大将,再擒主帅。
朝野上下,天下万民将如何看待朝廷?天下将领又将如何看待君上呢?”
李玄徽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放肆!魏直,你这是替武勋他们说话?”
“陛下!”
“臣从不结党营私,何来替谁说话一言?只是不想陛下决断影响社稷安稳。”
“呵呵,囚禁一个李英杰,天下就大乱了?要知道朕的两个亲儿子,如今都老老实实关在内廷,无旨不得出入半步。”
“他李英杰又算什么?”
“大将暴毙,毒出禁中。甚至还携带边将,私议储君,妄议朝政。连朕和这大禹朝都成了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
“魏卿,你告诉朕,这军中武夫究竟还是不是朕的臣子?如果是朕的臣子,为何那么迫不及待地要推立谁谁谁为储君?
是不是朕死了,哪一天突然暴毙,就像昨晚那一杯酒饮下,这江山就让他们得意的储君坐上?”
李玄徽当场开启了扣帽子的行为。
要说历史上的帝王杀功臣,除了脑残的用莫须有的罪名,大多数都会扣个谋逆的帽子,已经算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魏直被怼得老脸都有些抽搐,这不是欺负老头吗?
不过瞧李玄徽这雷霆架势,魏直隐约猜到,陛下这可能是想借机敲打武勋。
可问题是,这种方式未必是最优解呀。
就算达到了既定目的,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也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若疑其私议皇储,自当明正典刑,以言官参劾论处。如今却借鸩酒案将其下狱,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因此冷了边军之心,一旦蛮骑卷土重来,谁为陛下守边疆?”
李玄徽大手一挥:“好了,魏直。你不会不明白朕的想法,我大禹百万虎贲,缺了一个李英杰天便塌了?”
“有道是功是功,过是过。若查出华清殿之毒与武勋无关,与结党无关,朕自会放了所有人,并厚加赏赐。”
“但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攘外必先安内,自家兔崽子不安分,朕顶多是敲打一二,可若是他们手底下的爪牙更加不安分,朕就只能动刀见血了。”
魏直长叹一声,知帝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再拜而退。
刑部诏狱,铁栏阴森,地道幽暗。
最深处天字号牢房内,稻草铺地,石壁渗水。
两名被一同收押进来的参将急得在牢内来回踱步,一脸愤然之色。
“大将军,您说这算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阴山跟蛮子拼死拼活,脖子还挂着刀口换来的胜仗。
回到京,酒还没喝上两口,死了个蒋将军,反倒把咱们给扔进这肮脏的牢狱来了。”说话的独眼中年将领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牢门栏杆上,满是憋屈道。
另一人也随之开口:“是啊,大将军。”
“蒋兄弟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连将军您堂堂国公都要受此折辱。”
“依末将看,分明是朝廷那帮文官容不下我们武人立功,这是想逼着陛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没错,他们并未怀疑是陛下要对他们下手,反倒把责任推到了文官那边。
因为文武两派相斗,向来都是一方倾轧,踩踏着另一方上位。
他们这些自河东陪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为大禹流过那么多血,总不至于连一点繁荣没享,就被跟着株连吧?
再说,现今陛下自诩明君,也断然不会做出卸磨杀驴之事,定是那帮文官从背后挑拨。
坐在石凳上的李英杰蓦然睁开眸子,厉声道:“住口!”
“你们两个越来越没大没小,这种话是你们该说的吗?”
二人被喝得讪讪低下头。
“大将军,我们我们只是替您打抱不平。”
“呵,替我打抱不平?本公需要你们替我打抱不平吗?”
“军伍之人最忌浮躁,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们当真以为陛下是要杀了我等?
蠢货,就你们这样还自诩聪明人!”
两名将领被骂得面面相觑。
“大将军,那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英杰冷笑一声:“如今边关大胜,7万精骑在手,老夫在朝野的分量已压过很多人,太子体弱,皇子相争。”
“想必是我等在前线私下议论储位,传到了陛下耳中。”
“按理说这便是死罪。
陛下此番将老夫拘入诏狱,表面是疑虑问罪,实则也是在警告老夫,最好从这夺嫡的泥潭里出去。”
“还有华清殿那杯酒,到底是有人要毒杀陛下,还是陛下借机要敲打我等?”
“仍旧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如今关在这戒备森严的诏狱里,还有锦衣卫重兵把守,我们反而还安全,所以都给老夫安心等待着,静候韩大人与三司定论。”
李英杰对此事看得通透,然而却不会料到自家的大姑娘可没有这么高的眼界。
重华宫后院内,李楚宁正眉头紧紧拧着,等候着宫内通报。
六哥被禁足,她本想着去探视,却被执戟禁卫拦了回来,说是必须要陛下的口谕才能进入。
没办法,只能入宫找父皇。
然而这父皇竟然闭门不出,关门不见,都等了好久,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这不就是故意不见自己?
就在她心烦意乱准备离开时,忽听宫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紧张尖叫。
“哎呦,李大小姐,您不能进去啊!别让我们做奴才的为难....”
“还有宫内之中不能携利器,这可是坏规矩的。”
“滚开,我要去见陛下。”
(二合一,五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