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断成两截，墨汁顺着指缝淌下来，唐舜浑然不觉。
他盯着案上那团晕开的墨，胸口翻涌，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节度府里的人，可还在？”
朱夯伏在地上，“回留后，韩司马刚回庭州，便遭了毒手。”
“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二位小姐……怕是也落到了那班人手里。”
“线人拼死传回的消息，是……庭州那边，知道留后您对权贵、豪强没有好脸色，干脆串通起来自立。”
“还有谣言传出，他们，或许想要携城投河东……”
堂中只剩油灯噼啪，唐舜没有立刻说话。
老帅尸骨未寒，托付的两个女儿竟身陷叛城，自己受托孤之重，却把城看丢了。
他只觉一股火直往头顶窜，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他抬起眼。
“去，把灵州还在的文武，都叫来。”
不多时，灵州文武连夜赶到正堂。
众人一进门，瞧见堂上那摊墨、那截断笔，又听说庭州被旧僚占了、韩司马遇害，一个个面色凝重，心里头都压了块石头。
凝重之余，不少人频频打量立在唐舜身侧的黑衣文士，猜不透这新来的是何方神圣。
贾羽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眼皮都没抬。
“事情，你们想必都听说了。”
唐舜环视众人，声音平静，“周兴松、雷嵩、韩成，杀了韩司马，占了庭州城，紧闭四门，这是公然造反！”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我念着同僚一场，给他们留了体面、留了活路，他们倒好，反手就要自立门户。”
他眼神一冷，“但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抢在他们站稳脚跟、勾来外敌之前，把庭州夺回来。”
说话间，他目光与贾羽碰了一下。
贾羽面无波澜，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我早说过”的得意，只有一种洞若观火的平静。
“张戡！”
“末将在！”张戡跨步出列。
“你即刻去点右军兵马，整装待命。”
“末将领命！”
张戡刚领命退下，石重岳便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留后，有句话，俺老石憋不住，不吐不快！”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为了永绝后患，留后就该痛下决心，把那些有异心的，尽数除掉！”
“不然若是有心人再有异动，恐怕顷刻之间，便是天大的祸事！”
他这一开口，底下几名武将齐声附和。
他没有指明是谁，但谁都知道。
众人对留后当初执意留张戡、还让他继续掌右军，心里头存着疙瘩。
唐舜唇角一扬，并不动怒。
“此事我自有计较，诸位不必多想。”
一句话，不重，却把众人的议论堵了回去。
望着堂外渐渐天亮，唐舜心里头并不平静。
“石重岳！”
“末将在！”
“带上你所属兵马，同往庭州。”
“末将领命！”
唐舜又把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
“卫纵。”
“末将在！”卫纵跨步出列，身形沉稳，拱手应道。
“你带灵州团练，带着雷震子，也走这一趟。”
唐舜屈指一算，“右军、石重岳所部，再加上你的团练，拢共一万兵马。”
“周兴松他们不过是几个文官逞凶，，一万精锐打一个空虚的庭州，足够了。”
“末将领命！”卫纵答得干脆。
唐舜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就的宣纸，递了出去。
“赵义。”
“下官在。”赵义出列，双手接过。
“等我们动身去庭州，你便照着这个，着手张罗。”
赵义低头一看，目光凝住，随即脸色变了。
“重建灵州城？留后，这、这筑城……”
纸上密密麻麻，道路、屋舍、坊市、水渠，规划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是心惊。
“要想北庭有个辉煌的将来，就得除旧革新。”
唐舜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人也好，地也罢，法度也是，该换的，都得换。”
赵义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唐舜。
唐舜语气笃定，“新城依湖而筑，城大三倍，互市、工坊、坊市齐备，才配做北庭的根本。”
“如今北庭流民遍地，与其让他们饿死沟壑，不如招来修城，大兴土木，再苦，也比饿死强。”
赵义捧着那份图纸，只觉里头的种种念头，闻所未闻，偏偏处处合情合理，超凡脱俗。
他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堂上这个年轻的主公。
这哪里像个边军里杀出来的兵卒，分明是胸藏丘壑的宰辅之才，连筑城营造都如此精通。
“留后，筑城是千秋功业，下官心里头也热乎，只是有一桩顾虑。”
赵义斟酌着开口，“这么大的工程，钱粮从哪来？眼下府库的底子，留后是清楚的。”
“钱粮的事，你不必愁。”
唐舜早有盘算，“互市一开，琉璃、羊毛便是活水，再加上以工代赈，流民只要一口饭吃，便能干活。”
“筑城的事，还有羊毛的事，你去找耿大锤。”
“水泥和纺纱机的事宜，我已经交代给他，想必做出来了。”
“先把架子搭起来，钱，会自己生出来。”
赵义将信将疑，可瞧着主公那笃定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下官，领命。”赵义郑重抱拳。
“除了赵义留守灵州，其余人，随我南下庭州，今日午时出发。”
话说到这里，唐舜又道，“动身之前，给诸位引见一个人。”
他抬手，点了点身侧的贾羽。
“这位贾先生，往后便是你们的同僚了，都认一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贾羽身上，上下打量。
梁恩义瓮声瓮气问了一句。
“先生看着文弱，软塌塌的，你会些什么？”
贾羽这才抬眼，朝众人拱了拱手，吐出四个字。
“我会杀人。”
众人后背莫名一凉，只觉头皮发麻。
瞧着众人神色，唐舜摆了摆手，“都去准备，午时出发。”
午时一到，一万兵马出城，旌旗南指，直扑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