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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飞箭载物撼坚城

    唐舜也没料到,自己领兵以来,亲手攻打的第一座坚城,竟会是庭州。

    这座城,是李庆安一辈子的心血。

    如今却要他亲自勒马阵前,把兵临城下的滋味,喂给这座老城尝尝。

    当夜,帅帐之内,众将围坐,议论纷纷。

    唐舜刚把庭州叛情说了个大概,帐下一人“噗通”跪倒在地,正是韩春。

    他双目赤红,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留后!我父留守大同浴血奋战,没有死在匈奴人手上,却惨死在那班奸贼手里!”

    “小人愿为先锋,第一个登上城头,斩下周兴松三人的首级,为我父报仇雪恨!”

    他这一跪,帐中众人都静了。

    韩春是节度府衙推,韩文当是他的父亲,此事发生,他比谁都难过。

    张戡也跟着跨步出列,抱拳道:“留后,末将也愿请战为先锋!同韩衙推一起破城!”

    容不得张戡不积极。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因为韩铮之事,他被如今的北庭将官所不容,迫切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唐舜却摆了摆手,示意韩春起来。

    “小韩,先别急着哭,仇,必然要报。”

    他语气放缓了些,“只是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仔细说,庭州城墙,哪一段,最为薄弱?”

    韩春没料到他有此一问,跪在地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定了定神,回道:

    “回留后,庭州城墙,四面皆是青砖包砌,唯独北面城西一段,是早年初建时的老墙。”

    “那一段土芯,已经酥松,外头的薄砖也剥落了不少。”

    “本来节度府打算今年春耕之后就修缮,谁知匈奴寇边,一直没来得及动工。”

    “小人在府中任衙推,那一段老墙的虚实,正是小人经手。”

    唐舜一掌拍在案上,“好!就从这里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城防图前,手指落到城西那一段。

    “此战,要快,要狠,要让里面的人,猝不及防!”

    “庭州城,每处门洞后头都藏着一重瓮城,纵是撞开了城门,进去也是进退两难,这条路不能硬闯。”

    “韩春说的这段老墙,土芯酥松、年久失修,便是咱们的突破口。”

    他转过身,朗声下令。

    “石重岳、卫纵!”

    “末将在!”两人齐齐出列。

    “你二人即刻在军中遴选强弓手,臂力能开三石以上硬弓的,尽数挑出来,另组一支骑射队。”

    “从灵州一路运来的那些物事,比先前的陶罐大了三倍都不止,一个个用厚布裹着、扎得结实。”

    “到时候,你们只管把这些布包,一个接一个,给我送上城西那段老墙根。”

    卫纵与石撼山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灵州血战里滚出来的,夜袭匈奴大营时亲手点过那陶罐、听过那石破天惊的响动,哪里还不明白,眼里当即放出光来,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张戡却是一头雾水。

    他不知什么陶罐、布包,此刻听得云里雾里。

    他忍不住出列质疑:“留后,末将有一事不明。”

    “咱们远道而来,既不带云梯,又不推轒輼车,只把些布袋子往城墙下送,这……这如何破得了城?”

    石重岳也跟着皱眉:“留后,我也糊涂。”

    “那城西老墙再薄,到底是七丈高的坚壁,几个布袋子扔下面,能顶什么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少没参与过人的都面露疑惑之色。

    这打法,闻所未闻。

    唐舜却不解释,只摆了摆手。

    “你们说的这些,当然要用,但只是佯攻,不是主攻。”

    “时代不同,你们只管把兵带好,把这布包给我送足。”

    “三日之内,城破。”

    一句话把众人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一直立于帐侧的贾羽,也微微皱了皱眉。

    他能想到的,便是学那匈奴人的法子,用袋子堆城,只是庭州不是那等小城,时间又紧迫,沙袋,哪能堆得上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万兵马开营列阵,黑压压铺满了庭州城北的旷野。

    步卒在前,长枪如林,大盾似墙。

    骑兵张翼两翼,马蹄刨地,响鼻不停。

    中军之下,唐舜立马玉霜,一身玄甲,被晨风一吹,猎猎作响。

    昨夜各营便没闲着:

    挖壕的挖壕,立栅的立栅,攻城的云梯、轒輼车也都推了出来,在阵后一字排开,做出一副要强攻的架势。

    只是那支新挑出来的骑射队,被悄悄布置在阵前最中央,人人手上拿着箭簇,箭杆上绑着一捆扎好的布包。

    鼓声三通,号角呜咽,声震四野。

    城北的护城河,水面映着天光,宽约三丈,河对岸便是那道横亘的城墙。

    十几年节度府的根基,墙砖缝里都透着一股铁桶般的严实,任谁站在城下抬头望,都要心生几分畏惧。

    城头上,叛军本还严阵以待,周兴松、雷嵩、韩成三人亲自登城巡视,督着兵卒把守垛口,滚木礌石堆得到处都是。

    谁知敌军列好阵势,既不填壕,也不推梯,反倒从阵中步卒里,分出一队弓弩手。

    那一个个汉子,尽是膀阔腰圆之辈。

    “放!”

    一声令下,那队强弓手齐齐开弓,硬弓拉如满月,把一个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绑在重箭上,搭上弦,朝着北面西段老墙,奋力射了出去。

    这些能开三石硬弓的汉子,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猛士,两臂一较劲,虬筋暴起,寻常人拉都拉不动的硬弓,在他们手里却服服帖帖。

    那布包看着鼓鼓囊囊,里头裹着的物事却沉,附了引线、绑在重箭上,借着强弓的力道,嗖地飞出老远,又准又远。

    布包划过半空,拉出一道道高低错落的弧线,不偏不倚,尽数钉在城西那段老墙的墙面与墙根。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接连不断,密密麻麻,雨点般落在那一小段城墙上。

    城头上的周兴松三人,起初还紧张得攥紧了刀,等着唐舜大军一拥而上。

    可看了半晌,见人家既不登城,也不冲锋,只是隔着护城河,一个劲儿往城墙下扔布袋子,先是纳闷,继而哄堂大笑。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招数,原来这般。”

    周兴松扶着垛口,居高临下,笑得直摇头。

    “这是学那匈奴人,想拿沙袋垒出一道斜坡,好爬城不成?”

    周兴松面露冷笑之色。

    他在庭州多年,地位权力,丝毫不缺,可笑那唐舜小儿,一言不合,就要拿了他们的位置。

    唐舜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将这庭州举州投给河东,他还能安稳做几年庭州刺史!

    不止是他……

    周兴松回头看着城内,大多数富商士绅,全都不愿意唐舜入城。

    所以,他才能这般轻易杀了韩文当,掌控庭州城。

    雷嵩也跟着冷笑,“隔了一道护城河,把这么小的布袋子,一段一段往城墙上射,要射到几时才能堆成坡?”

    “我看节帅就是病糊涂了,非要把北庭交到这等人手里。”

    韩成在一旁附和,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古怪阵势,当成了天大的笑话。

    笑罢,韩成转而朝着城上兵卒喊道:

    “弟兄们,都听着!”

    “城外便是唐舜的灵州乱军!节帅带兵入灵州,正是被此人所杀害!”

    “他们想要占据整个北庭!”

    “守住庭州,为节帅报仇!”

    “报仇!”

    “报仇!!”

    城墙上,很快响起激愤的声音。

    城下的强弓手却不收手,一波接一波,布包仍如雨点般往那段老墙上落。

    城上的叛军起初还指指点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看了这半天,对方竟像是不知疲倦,那段老墙根下头,布包已经堆起了小小一堆。

    众人的笑声,渐渐也有些发虚。

    周兴松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堂堂节度府旧人,在北庭经营多年,门生死党遍布城中,又有河东为援,料定唐舜纵然能打,也不可能在短短三日内破了这座坚城。

    一个外来的边军武夫,懂什么攻城略地,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

    他压根不把这当回事,挥了挥手,城上连滚木礌石都懒得往下扔。

    他转过身,掸了掸袖子,反问左右。

    “河东那边,可有回应了?”

    “回周公,河东的兵马,已经从博州动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周兴松满意地颔首。

    “好,咱们只管牢牢守住,拖到河东兵一到,唐舜这一万孤军,便插翅难飞。”

    他说着,又斜睨了一眼城下那些还在不断钉入城墙的布包,眼里满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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