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杨家余孽联络的暗号。
苏满拉低帽檐,迎着漫天席卷的风雪,一瘸一拐地朝着后山深处的黑洞口迈了过去。
后山防空洞的入口藏在两块巨大的风化花岗岩后头,外头堆着齐腰深的落叶和干树枝,被暴风雪掩盖得严严实实。
苏满踩着深深的积雪,每走一步,右腿骨裂的地方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钝痛。
她额头上满是虚汗,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迅速凝成冰茬。
“口令!”
树后头猛地蹿出两个穿羊皮大衣的男人,手里端着打猎用的双管猎枪,枪口直指苏满的胸口。
苏满没有停步,压低身子,学着刚才那人贩子妇女粗哑的嗓音:“二道桥的,送干粮和火管!”
左边那个瘦高个放下了枪,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怎么是个老娘们送来?黑子人呢?杨三爷在里头等得要杀人了!”
“黑子在半道上帮大当家的卸货,走不开,让我先送火管过来。”苏满把头巾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皮。
瘦高个没起疑心,摆了摆手:“赶紧滚进去!带了白酒没有?里头冻得连尿都成冰溜子了!”
苏满低着头,擦着两人的身侧走进了岩缝。
一进洞口,外头的风雪声立刻被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湿冷水汽和发霉的炸药味。
防空洞是当年深挖洞广积粮时期修的,里头宽阔,两侧全是用粗大松木搭建的支撑架。洞壁上隔着几十米插着一支松明火把,黑烟顺着通风口往外冒,把洞顶熏得漆黑。
往里走了百十米,地势开始急剧向下倾斜。
前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男人的喝骂。
“快点搬!雪停了后勤连的推土机就要压上来了!把这三十箱黑索金运到水库大坝,盛家那帮杂种不是能查吗?老子把整个大院和水库一起炸上天!”
说话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正指挥着五六个壮汉往独轮车上搬运墨绿色的木箱。
这是杨家的大管事,杨三。
苏满靠在阴暗处的岩壁上,手心微微渗出冷汗。
三十箱高爆炸药。如果真让他们运出去,别说盛骁,整个县城的大院和军属区都要化为灰烬。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炸药箱,落在了防空洞最深处的一处铁栅栏后头。
那是一口废弃的通风竖井,井口架着铁绞盘,钢丝绳垂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井口周围的碎石堆上有几滩已经冻成黑褐色的血迹。
那就是老秦说的鹰嘴岩下方的退台暗井。
盛骁就在下头。
“喂!那个老娘们,愣着干什么?过来推车!”一个搬箱子的壮汉冲着苏满吼道。
苏满低着头,小步走上前去,双手搭在独轮车的把手上。
车上装了四箱炸药,分量极沉。她刚生完双胎,腹部空虚无力,双手一使劲,下身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下坠感,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棉袄。
但她一声没吭,咬着牙,把重心全压在没有受伤的左腿上,推着车往前挪了三步。
“妈的,没吃饭啊?磨磨蹭蹭的!”杨三骂了一句,走过来抬脚踢在车轱辘上,“把引信盒子拿过来!”
苏满借着弯腰去拿盒子的动作,右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衣口袋。
三颗子弹。
她必须在十秒钟内解决杨三和两个拿枪的骨干,否则在这个封闭的洞穴里,猎枪一阵乱射,引爆了炸药,所有人都要被活埋。
“杨三爷。”苏满低着头,声音干涩。
“干啥?磨叽个屁!”杨三不耐烦地转过头。
苏满猛地抬起头。
大衣兜里的仿六四式手枪隔着布料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震耳欲聋。
杨三的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脸上的横肉还没来得及抽搐,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砸在炸药箱上。
“有鬼!”
“散开!”
剩下的几个壮汉顿时大乱,纷纷去抓靠在岩壁上的猎枪。
苏满没有半分停顿,枪口从破布口袋里挣脱出来,双手握枪,稳如磐石。
“砰!砰!”
两声极其精准的击发。
跑在最前头抓枪的两个汉子应声倒地,一个捂着胸口抽搐,另一个被打穿了喉咙,鲜血喷在松木支架上。
三颗子弹打光。
苏满迅速甩掉空枪,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短柄工兵铲,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前滑铲,铲刃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接削断了一个扑上来的壮汉的脚踝软骨。
“啊——!”惨叫声撕裂了岩洞。
剩下两名没枪的壮汉被这不要命的狠辣架势震慑住了,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吓得两腿发软,怪叫一声,扔下手里的撬棍,转身朝着洞口狂奔逃命。
苏满没有追。
她单膝跪在冰冷的碎石堆上,剧烈地咳嗽着,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刚愈合的右腿骨折处再次错位,剧烈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她撑着工兵铲,一步一步挪到那口深不见底的通风井口。
井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刺骨的阴风。
“盛骁。”
苏满趴在井沿边,对着底下轻唤了一声。
嗓子哑得不像话,声音在风管里反复回荡。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暗河水流动的微弱声响。
苏满的心沉了下去。
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柄弹簧跳刀,在大拇指指腹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让鲜血顺着井口的钢丝绳往下滴落。
血腥味顺着通风口倒灌下去。
过了足足半分钟。
深井底下,黑暗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微弱、极沙哑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三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敲击声。
“当、当、当。”
侦察兵的安全回执。
苏满整个人瘫坐在井沿边,仰起头,看着黑黢黢的洞顶,一直紧抿着的嘴角终于无声地弯了一下。
“盛骁。”
她握紧了手里的钢丝绳绞盘,“盛家的娃生了,一男一女。”
“你再不滚上来,我真改嫁了。”
井底下,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了一声粗重得近乎窒息的低笑,伴随着骨头摩擦的闷响,一个男人干哑粗粝的声音顺着铁索攀爬而上:
“苏满……你他娘的……敢动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