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开着推土机顺着盘山公路往下铲雪的时候,车灯在雪沟里晃出了一道黑影。
推土机停住,柴油机突突突地响。
老秦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提着一把扳手,跑过去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一辆翻在路基边的独轮木板车。
盛骁横在雪堆里,棉袄全湿透了,半边身子压着那个小战士。
苏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双手插在羊皮坎肩里,闭着眼睛,头巾上积了三指厚的雪。
“老天爷……”老秦手里的扳手砸在雪地里,没出声响。
他冲上去探了探盛骁的鼻息,又摸了摸苏满的手。
苏满睁开眼,眼珠子通红,眼皮底下全是青黑。
“活着呢。”她说,声音像两块砂纸在磨,“车轴断了,推不动了。”
老秦眼眶一下子红了,扯开嗓子冲着推土机后斗里的两个民兵吼:“叫担架!快点!盛连长找着了!人找着了!”
半个钟头后,推土机后斗垫着两床破棉被,把三个人拉回了县城后勤大院。
大院的铁栅栏门大敞着。
天刚麻麻亮,雪地里站满了人。
盛父拄着根烧火棍立在雪地中央,棉裤腿上扎着麻绳,一张脸冻得发乌。
看到推土机开进院子,老头子手里的木棍晃了晃,差点跌倒,身后的刘嫂子赶忙伸手扶住。
“爹,接人。”苏满扶着车斗边缘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跪去。
老秦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棉袄后领,把她提溜住:“满丫头,慢点!你这是不要命了!”
盛父跌跌撞撞地扑到车斗前,看着躺在棉被里的盛骁。
盛骁脸上抹了雪水,稍微干净了点,正咧着嘴冲他老子笑:“爹,没死呢,嚎啥。”
“畜生……”盛父骂了一句,眼泪直接冻在了花白胡子上。
县医院的救护三轮车早就在旁边候着。
两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抬着担架把盛骁从小战士身上分开,抬下来的时候,盛骁右腿软塌塌地垂在一边,骨头断裂的地方把裤管顶出一个尖角。
带头的是县医院骨科的冯大夫。
冯大夫戴着白手套,掀开盛骁的裤腿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肉全黑了。
骨头茬子露在外头,周围的软组织冻成了硬块,泛着一股腐败的青灰色。
冯大夫用止血钳在盛骁的脚底板上扎了一下:“有感觉吗?”
盛骁看着天,没吭声。
冯大夫又往上扎了三寸,在断骨下方狠狠扎进去半寸深。
盛骁依然没反应,甚至还吸了吸鼻子:“大夫,给根烟抽。”
冯大夫扔掉止血钳,摘下口罩,转头看向盛父和苏满,摇了摇头。
“送来太晚了。”冯大夫声音压得很平,没有起伏,“神经冻坏死了,骨髓炎跑不了。现在这医疗条件,保命就得截肢,不截肢,骨头烂进去,人也保不住。”
大院里围着的几个军属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站在人群后头的几个杨家亲属互相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往下撇着,眼里带出了看热闹的亮光。
战斗英雄,滚了一趟北山,成了没腿的废人。
盛父整个人晃了三晃,两只手死死抓着拐棍,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盛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盛骁躺在担架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没看他爹,也没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车轮边的苏满脸上。
苏满走上前。
她头上还裹着那条沾着煤灰的破毛线围巾,棉袄前襟湿了一大块,那是奶水渗出来结了冰渣。
“大夫。”苏满开口。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截肢手术得签字。”冯大夫公事公办。
“不截。”苏满说。
周围静了一瞬。
冯大夫皱起眉头:“同志,这不是闹着玩的,骨头碎成渣了,神经断了,连皮带肉全冻烂了!不截肢,败血症是要死人的!”
“不截。”苏满重复了一遍,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挂包,拍掉上面的雪沫子,“骨头我摸过,没全碎,断口整齐。把烂肉刮了,用钢板固定,能接。”
冯大夫气笑了:“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县医院做不了这种保肢手术,省城医院也不会接这种烂摊子!”
“保定二五二医院能做。”苏满说,“我表叔是那里的外科副主任。给我开三天的链霉素和磺胺,用夹板打石膏固定,我带他去保定。”
冯大夫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见她眼神木呆呆的,却寸步不让,干脆把笔往口袋里一插:“胡闹!你这是拿工农子弟兵的命开玩笑!”
“人是我从井底下背出来的。”苏满抬起眼皮,扫了冯大夫一眼,“他的命现在是我的,我说不截,谁动他的腿,我剁谁的手。”
周围看热闹的军属全都不作声了。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气,透过她那件破烂的大衣散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骁躺在担架上,突然笑出了声。
他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一把抓住苏满的手腕,往下拉了拉。
苏满顺势低头。
盛骁把脸凑到她耳边,喘着粗气说:“媳妇,听大夫的,锯了拉倒。缺条腿,老子照样能睡你。”
苏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他没受伤的左大腿内侧软肉上,狠狠拧了一圈。
盛骁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留着你的嘴,回屋喝棒子面粥。”苏满直起身,冲着老秦招手,“老秦,借推土机的油桶用一下,烧点热水,进屋。”
盛家东屋的火炕烧得滚烫。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红药水味,还有小米粥的香气。
炕头上,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小被褥里。
男孩睡醒了,嘴里吐着唾沫泡泡,两只小脚蹬掉了红布袜子。
女孩闭着眼哼唧,小脸蛋吃得通红。
盛骁靠在厚棉被垛上,身上换了干净的白粗布衬衣,下半身盖着厚毛毯。
右腿被两块杉木板夹得严严实实,石膏还没干透,散发着生石膏粉的阴凉气味。
苏满坐在炕沿边,正拿着热毛巾擦身子。
她解开了棉袄的两个扣子,背对着盛骁,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和一截发白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