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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苦熬以后，龙门终于再次开启。
那一刻，贡院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最开始走出来的考生还算体面，越往后，惨状便越明显。
有人脸色惨白，刚跨出门便一头栽进家仆怀里；有人夜里着了凉，一边咳嗽一边被人扶上马车；甚至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考生直接躺上担架，被差役一路抬出来。
家眷哭喊、车马嘶鸣、差役维持秩序的声音混在一起，贡院门口乱成一片。
而就在这群满脸菜色的士子中间，忽然走出来一群明显格格不入的人。
张英第一个出来。
脸有些疲惫，眼底也发黑，可腰杆挺得笔直，甚至还有心思回头跟程勋争论。
“我跟你说，最后那道策论我绝对没跑题，我先说利，再说弊，最后才落因地制宜！”
程勋没好气地瞪他，“王兄说多少遍了，别什么都往双刃剑上套！你最好祈祷主考没看吐！”
“你懂个屁，我后面有具体办法！”
萧允礼也精神不错，拎着考篮从后面出来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先别吵了，天香阁去不去？我请客！”
贡院外不少考生家属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几个真是刚从里面考完出来的？
怎么看着除了几天没睡好，半点不像受过罪？
陆子铭也从不远处出来，他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刚一看见张英几个人精神抖擞的模样，眉头便忍不住皱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眼底又重新浮起一丝冷意。
精神好有什么用？科举看的是卷子！
他正想着，贡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前面让一下！”
“这位考生怕是撑不住了！”
张英等人下意识回头，结果只看了一眼，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王令出来了，只不过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人硬生生从里面搀出来的。
九尺高的庞大身躯此刻竟然有些发飘，两条腿走一步软一下，脸色发白，嘴唇都没多少血色。
张英眼睛瞬间瞪大，“王兄？！”
而早就等在外面的王珪更是脸色骤变，他今日还是没忍住，带着陆贞如过来接人，结果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弟弟被两个差役架出来。
王珪手里的袖炉“啪”地掉在了地上。
“令弟！”
他顾不上身体，几步便冲了过去。
陆贞如也吓得脸色发白，“怎么回事？进去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是不是受寒了？还是吃坏了东西？”
王珪已经伸手扶住弟弟，手指碰到王令手腕时甚至都在微微发抖。
“去请葛院判！王顺，快去！”
“直接把人请到府里，不，先让马车过来！”
周围护送王珪的王府下人一下全乱了，那两个差役也被吓了一跳。
毕竟王令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太吓人，尤其这么大一个壮汉虚弱成这样，怎么看都像出了大事。
王珪扶着弟弟，脸色比王令本人还白。
“令弟，你哪里不舒服？胸口？头晕？还是腹中疼？”
王令眼前都已经有点发花了，他闻见大哥身上熟悉的药香，勉强抬起手，一把抓住王珪的袖子。
“大哥……”
他声音虚得厉害。
王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在，你说！”
张英也赶紧凑近，周围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下来。
王令咽了口唾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颤巍巍地开口。
“大哥……我太饿了。”
“先……先给我来五只烧鸡……”
王珪：“……”
张英：“……”
周围刚刚还满脸紧张的王府下人也齐齐僵住。
足足安静了好几息以后，王珪低头看着弟弟那副仿佛随时都能饿死过去的惨样，原本已经快冲到头顶的惊慌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你……”
王珪闭了闭眼睛，手指都在发抖，也不知道到底是吓的，还是气的。
“你被人架出来……就因为饿？！”
王令虚弱地点了一下头。
“贡院……饭太少了……根本吃不饱。”
说完，他肚子十分配合地又响了一声。
“咕噜噜噜噜——”
声音之大，连旁边几个考生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道哪里先传出一声没憋住的笑。
“噗——”
张英直接转过身，肩膀疯狂发抖。
程勋把脸埋进袖子里，整个人都快憋抽过去了。
陆贞如原本眼圈都吓红了，此刻看着自家小叔子，嘴角也不知道该不该往上扬。
王珪更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晌，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顺，别请太医了，去买烧鸡！”
王顺也憋得脸通红，“买……买几只？”
王珪低头看了一眼面如金纸、壮如铁塔，此刻却饿得两条腿都发软的亲弟弟。
“五只。”
王令立刻艰难抬头，“大哥……”
王珪眼皮一跳，“又怎么了？”
“再加……两斤酱肉。”
“……”
“还有馒头。”
“……”
“最好再来一碗面。”
王珪额头上的青筋终于慢慢鼓了起来。
“王令。”
“嗯？”
“你最好祈祷这次真能进前十。”
王令心里猛地一个激灵，原本饿得涣散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而不远处，张英、程勋等人听见“前十”两个字，也同时停下了笑。
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贡院那扇刚刚走出来的朱漆大门。
笑归笑， 可卷子已经交了。
东市那三间连排大铺，他们这一群人到底有没有谁能挤进正榜，还有王令能不能杀进顺天府前十……只能等放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