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雪那一句追问,像一根极细的银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李玄心口。
话虽如此,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蜷。
洛倾雪何等眼力?她这弟子什么脾性,她会不知道。
李玄越是答得干脆,她心底那点疑虑便越重。
可她没有再追,只拢了拢耳边的几缕碎发,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身去望院中那柄被李玄随手搁在石桌上的青莲剑,半晌不语。
“这丫头,剑心干净得过分。”
洛倾雪在心里轻轻一叹。若真与"那人"无关,便当多添了个可造之材;
若有干系……那便是另一桩她不愿深想的因果了。
当年她引李玄回紫霄峰,视作璞玉,亦视作自己的成就剑仙的‘鞘。
她太清楚“鞘”字里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如今这秦瑶,眼里有光,心无城府,倒也是合适徒弟李玄的剑鞘。
“李玄。”她背身开口,声音淡了些,“莫要怠慢了师妹。她天赋不如你,多指点一二。”
李玄低头应了声“是”,袖中那块黑玉石,却悄然发烫。
紫霄峰,夜幕降临。
李玄回到自己那间他曾住过的清冷石室,反手合上门,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压了一整日的浊气。
他自袖中取出那块镌刻百鸟朝凤图纹的黑玉石,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纹路,似乎上面还残留着许多年前,那个他心中的白月光汐瑶握过它的温度。
“小汐。”他低声轻唤,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催眠自己。
秦瑶只是无辜的师妹,不是汐瑶。
他不该始终抱着私心,将心底对白月光的那份执念寄托在旁人身上。
这般自欺欺人,既辜负真心待他的人,也困住了自己。
可多年藏在心底的那抹白月光,哪是他李玄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越是克制,那份残存的念想便越是清晰。
眼前秦瑶的身影,竟与他身上那块黑玉石内珍藏的道侣画像,
一点点重合起来同样的青涩,同样的梨涡,同样的、让人心尖发软的干净。
就在这时,
“轰!”
紫霄峰深处,禁地下。
那气息浩渺如渊的气息,透过山体,拂过李玄周身。
整座紫霄峰的灵气,都在这一刻凝滞。
七座主峰的峰主尽数惊动,神念扫向此处,却又在触到那道苍老威压时,纷纷恭敬收敛。
一道苍老声音,直接在李玄识海深处响起:
“炉鼎圣体……可惜本源精血枯竭,纯阳剑体……千年了,玄元剑宗竟出现了这样的体质。”
李玄瞳孔骤缩,身形下意识绷直。
夏九幽。
玄元剑宗老祖,沉眠不知多少载,竟因他体内圣体本源的波动,被硬生生惊醒!
那道神念并未停留,转而化作一缕传音,落向洛倾雪耳中:
“倾雪,你收的这个大弟子,是块绝世的剑道璞玉。
炉鼎之体天然魅惑女修,虽本源精血亏损,但若是能找到龙血仙草,
未来剑域可期。他日证剑仙,我玄元剑宗,便算真正立起来了。”
洛倾雪原本正在修炼冥想,闻言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丝骇然。
她早知李玄资质妖孽,却万没料到,那怕在本源精血枯竭的情况下,还是惊动沉睡的老祖。
不过李玄的“剑鞘”之事,是她个人私事,她留在玄元剑宗,不过是为了报前任宗主的恩情罢了。
“不劳您老费心。”她语气冰冷。
李玄此时被寒气入侵,浑身体若筛糠,脸色苍白如纸,
打翻了石桌上的茶水,从纳戒取出一粒烈阳丹服用,才压制住体内的寒气。
门外便响起极轻极轻的两下叩响。
“师兄?你怎么了?没事吧?”
是秦瑶的声音。软糯的,听到李玄屋内传来的声响,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李玄收了黑玉石,起身开门。
月色下,秦瑶立在那儿,一身紫霄峰亲传弟子的素白月袍,青丝半绾,眉眼弯弯。
她手里捧着一方小巧的玉匣,见到走出的李玄,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师兄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师兄你在修炼吗?”
她像是觉察到什么,细心的拿出一块手帕,想为李玄擦拭额头上,
李玄连忙接过,刚才月色下的那一幕,让他眼底再度浮现白月光汐瑶的身影,
“师兄我……我有东西想给你。”
她将玉匣递来。
李玄接过的瞬间,便感知到匣中一缕温润的契约之力,
那是一枚以本命剑气凝成的“剑鞘同心契”,形如半片薄薄的铜片,触手生温。
"秦瑶师妹,你这是做什么?"他问,声音不带着一丝疏离与冷漠。
秦瑶却忽然红了耳根,视线飘向不定,声音细若蚊吟:"师兄……你别误会。我拜入紫霄峰,本来就不是为了别的。
剑修要领悟剑域、证得剑仙,就需有‘鞘’。
师尊当年选了你做她的鞘,我……我也想做师兄的鞘。"
她说这话时,脑海里浮起的,是白日里李玄随手一挑、便将她铁马冰河挑飞的那一幕。
那只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牵动了她整颗心神。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世上再没有谁能,像这个师兄一样,让她心甘情愿地低头。
“这同心契,是我用本命剑气凝的。”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对李玄开口。
“师兄你不用立刻回答,先收着,什么时候愿意了,捏碎它,
我便算是你的人了不是道侣那种,是剑鞘。只陪你一人练剑,只随你一人证道。”
李玄怔住。
他望着眼前这张七分似熟悉、三分青涩陌生的脸,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
眼底浮现汐瑶的身影。
炉鼎圣体对女修的天然魅惑,
将两人的气息悄然缠绕。
“师妹。”他终是开了口,将玉匣轻轻推回她掌心,
“莫要胡思乱想。指点你剑诀,是师兄分内之事,不须以此相报。”
秦瑶却不肯接,只把匣子又塞回他手里,指尖“无意”擦过他修长的指节,一触即分,
却惹得自己耳尖更红:“师兄收着便是。我不要你还,也不要你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她说完,像怕李玄拒绝,转身便跑,素白的道袍消失在月色里。
李玄握着那方温热的玉匣,立在门口,久久没动。
他在内心一遍遍告诉自己:秦瑶只是无辜的师妹,不是汐瑶。
可少女方才指尖那一触的温度,和记忆深处汐瑶曾攥着他衣袖说“等我回来”的模样,竟在此刻重叠,叫他胸口发疼。
他终是没舍得将同心契丢弃,只将它收进了贴身的怀里,与黑玉石放一块。
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至少,这一回,更有经验。
翌日清晨,紫霄峰演武场。
洛倾雪立于高台,白衣胜雪衣袍猎猎,俯瞰一众赶来的弟子。
李玄与秦瑶并立在前,前者神色淡然,后者因昨夜那一匣同心契,现在不停的用余光偷瞄李玄。
台下那些前几日还疯抢着要“做李玄剑鞘”的记名女弟子,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的热切半分未减。
“都听好。”
她目光扫过台下,唇角微扬,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三日后,九劫剑塔将会重启,我紫霄峰弟子有三个名额。”
满场寂静一瞬,随即炸开。
“九劫剑塔开启,岂不是意味着谁抢占第三个名额,谁就能和李玄师兄……一同入剑塔?"
“师尊我,我要第三个名额!”
“突然好羡慕秦瑶师妹,天天可以见到李玄师兄……"
秦瑶却没理会周遭喧嚣。
她只是抬眸,望向身侧的李玄,美眸泛起异彩,
她知道,自己有机会了。
而千里之外,大罗圣地,圣女宫。
柳漓烟正于镜前描眉,腕间那枚传音玉符,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