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地平线上,那轮太阳就像是在执着着什么事,死活不落山,不让那轮明月照耀凡间。
远远的,还能看到一轮极淡的光影映照在天边。
那是月亮的虚影。
只是月亮的光辉再是清冷,也比不过太阳的光芒,哪怕那只是太阳的余晖。
院子外,传来了石花村人们的争吵与窃窃私语声。
村子里没有灯,一到晚上漆黑一片,村民除了重大节日,又不舍得浪费灯油。
往常这个时候,村民们早就回家趁着天还没黑吃上一顿饭,早早的就睡了过去。
但今日,村子的街道上走来许多人,都在对着远方指指点点。
“那太阳还没落下去,该不会又是什么邪魔作祟吧?”
“屁的邪魔作祟,什么邪魔能比的过太阳?”
“……”
人们总是惧怕黑暗,寻求光明,对太阳的崇拜自古以来皆有之。
大部分时候,人们绝不会将太阳当做妖魔。
哪怕是干旱时期,也只认为这是得罪了神明,而不是妖魔作祟。
“上次不是七天太阳都没落山么?这才哪到哪,在等等吧,太阳一会儿就落下去了。”
“我宁愿太阳七天不落,也不想外面黑布隆冬的啊。”
“……”
村民的私语,并没有影响到院子里秦子君和寂老的喝酒。
秦子君看着几杯酒下肚后就醉醉呼呼,螓首靠在自己肩头的阿和。
他握住对方的香肩,用手晃了晃:“阿和,阿和,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才喝醉了!”
阿和嘟囔了一声,她像是猫咪般往秦子君的怀中拱了拱,完全没有了平日时的那份冷傲与疏离。
口中的酒气扑面而来,还带着少女的芳香。
秦子君想了想,无奈之下将她背起送回屋里,就像是当初在那太阳花谷中,将她背出来一样。
将阿和轻手轻脚的放在床铺上,为她盖上一层薄被,秦子君又是走回院子。
酒快喝完了,下酒菜也不剩几口。
寂老一颗一颗的吃着花生米,口中还是愤愤不平:“这丫头,竟然不让你给我做饭,真是一点不懂尊老爱幼。”
“等明天她醒了,我就把她赶出家门。”
这样说着的寂老,又是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那轮死活不落山的太阳,终于是彻底落了下去。
头顶那轮明月,再次洒下清冷的光辉。
院子外道路上的村民,见到太阳落山,一个个敲着锣打着鼓回了家。
寂老若有所思。
他似是喃喃低语,似是对秦子君说道:“老头子我年轻时喜欢看书,曾经也算是遍览群书。”
“我曾看过一本古籍,那古籍距今已有数十万年历史。”
“上面记载,在上古之天时期,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一位上古星君。”
“其中有星君之首名为曦和,又名‘日御’,她每日驱赶着太阳让太阳星升起,日落时让太阳回巢。”
“我虽知上古有神明存在,但对此一直嗤之以鼻,只以为那所谓的星君都是凡人间的传说。”
“但如今看来,这还真不一定是传说,秦小子,你知道老头子我的意思吧?”
秦子君坐在了寂老对面,他闻言笑道:“寂老您是说,阿和就是那上古太阳星君曦和?”
“这么一看还真有可能,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却记得一个‘和’,而且自从她出现,这天上的太阳就没准时过。”
寂老缓缓点头:“阿和很大的可能就是那太阳星君,只不过不知为什么她失去了记忆。”
“别看她现在好像很弱,但老头子我探索过她的本源,如大日般炽烈,这股本源一直在保护着她。”
“就像我能杀了她,却无法控制她,她的本源在抗拒着这一切。”
“她为什么失忆,老头子我也猜不出来,但是子君啊,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在那古籍中记载,这些上古星君都是残暴不仁,她现在看起来虽然高傲,但还好接触。”
“若真等她恢复了记忆,那就不一定了。”
秦子君淡然道:“与阿和生活在一起两年多,人生又有多少个两年?都已经这样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若她恢复了记忆想要杀人,那我就让她杀了就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寂老哈哈大笑:“既然子君你连死都不怕,那这么怂干什么?”
“我看那丫头对你有心,只是不知为什么,不敢靠近你。”
“你直接娶了她就完了,再生个大胖小子,没准等她恢复了记忆,见到孩子都有了,也舍不得杀你了。”
“就算把你杀了你也不亏,一介凡人能娶了上古星君之首,这也是一桩令人艳羡的美谈啊。”
秦子君收拾着碗筷,无奈道:“寂老,你怎么就这么想让我娶妻生子?”
寂老摇摇头:“我这一生活过太久,但却没一个知心朋友,只有尔虞我诈。”
“过去我不懂这叫孤独,但随着年岁渐长,到了寿命极限,回顾这一生却满是遗憾。”
“我虽与你只认识十几年,却把你当做后生晚辈,当做亲人看待,老头子我当年遗憾的事,不想在自己的后辈身上在看到。”
“如果你非让老头子我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想看到后辈完成我当年的遗憾吧。”
秦子君从院子的井口打上水,清洗着碗筷。
他开口道:“是寂老您和那位闻人宗主的故事?”
往常,寂老说到这里都会像是跳脚的猫,笑骂秦子君两句然后离去,绝不会提起一嘴。
但今日他不知怎的,有些悲春伤秋。
“是闻人静仪!”
寂老提醒了秦子君一声,他怔怔的望着天上那轮满月,喃喃低语:“我和她从小青梅竹马,住在像是石花村这样的村子里。”
“她长的漂亮,村里多少年轻人都喜欢她,就连那县里的青年才俊,都来向她求亲。”
“她家里富裕,而我父母早亡,生活困苦,但她却偏偏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嫁给了我为妻。”
“当时她家里反对,但她毅然决然,连嫁妆都没有,就住进了我那破土屋中。”
“当时的静仪啊,一下子从大小姐,成为了被人嘲笑的对象,她不再穿着那漂亮的衣衫,换上了粗布,她曾经漂亮的手,也因为干活变的粗糙。”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穷小子娶了漂亮的富家女,应该很激动,应该很满足?”
寂老不待秦子君说话,他自嘲一笑:“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做感恩,从来不觉得那是幸福。”
“那时的我啊,听村子的私塾先生,讲了那些仙人们飞来飞去的故事。”
“我当时只幻想着,我也想成为那些仙人,不想当个凡人蹉跎一生。”
“静仪知道了我的想法,她劝我不要去,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着求仙问道。”
“她知道了我的打算,没有再劝,默默的把自己从家里偷偷带来的最后银钱给了我。”
“我背起行囊,拿着钱就这样抛弃了妻子,去求仙问道。”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蠢货?”
秦子君想了想,点头道:“寂老你确实很蠢。”
寂老哈哈一笑,他擦了擦眼角:“我这辈子在许多人看来成就非凡,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蹉跎了一生。”
“子君你骂的对,我就是太蠢,还不如当年就在那村子里,我们白头偕老,生下几个孩子,子孙满堂,然后一起被带进棺材,埋进地里来的幸福。”
“所以啊,我当年犯的错,不想你再犯了。”
秦子君知道,寂老和闻人静仪之间的故事不可能这么简单,之后一定还有着许多故事。
否则,寂老也不可能修成太清,那闻人静仪也不可能成为太素一炁宗的宗主,同样修成太清境。
但寂老不说,秦子君也就没多问。
“老头子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寂老晃晃悠悠的回去了自己屋里。
秦子君洗完碗筷,他把东西收好,在屋子里看了一眼睡过去的阿和,也是回到小屋进入梦乡。
那一晚,寂老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坐在窗边望月兴叹。
那一晚,秦子君睡的很踏实,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愁绪,人生总是那样自得其乐。
那一晚,阿和却是满头大汗,在睡梦中露出恐惧的神情。
她梦到了一个人,梦到了一张青铜面具。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眼中露出笑意,对着她抬起了手。
阿和被吓醒了。
她猛然从床铺上坐起,外面已经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