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龄·《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首诗是全书到目前为止最“硬“的一首。之前的诗是杜甫的沉郁、柳宗元的孤绝、王昌龄的清冷。但这首是——战。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顾明远要上战场了。不是黄河的战场。不是塬上的战场。是法庭的战场。是真相的战场。是——他烂了的根和那些人的罪之间的战场。他不破楼兰终不还。楼兰是赵鹏程。是刘远舟。是那些操控舆论的人。是那些让他烂了根的人。他不破楼兰终不还。因为他要陪她去。因为他是顾明远。因为他——活着。
一
电脑弹出提示的时候,他正在导出素材。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绿色的。缓慢地向前蠕动。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泥。像塬上的蜗牛。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慢的东西。
弹窗从右下角升起来。不大。白色的底。蓝色的字。像医院的通知单。像法院传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请自来的东西。
“检测到蓝牙设备请求传输文件。“
他愣了一下。
蓝牙。
塬上没有信号。他的手机从回到顾家湾那天起就躺在抽屉里。偶尔开机,显示一格信号。然后消失。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你看见它在那里。然后它裂开了。碎了。漂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他带了笔记本电脑。剪辑用的。苹果MacBook Pro。他用了五年。键盘的漆磨掉了几个键。F5。空格。Command。像他心里的洞。磨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像塬上的骨头。
电脑有蓝牙。他从来不用。因为不需要。他拍素材。导素材。剪素材。用线。用硬盘。用SD卡。蓝牙是给那些——需要传文件的人用的。他不需要。他是一个人。在塬上。在窑洞里。在顾家湾。没有人给他传文件。
除了今天。
他看着那个弹窗。
“检测到蓝牙设备请求传输文件。“
下面有一行小字——设备名称。
“Fang_iPhone。“
方。
方记者。
他想起她。在北京。在赵鹏程的办公室楼下。在茶室的门口。在那些他不想回忆但必须回忆的地方。她总是出现。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躲不开的东西。
她来了。
但他没有看见她。
塬上很安静。院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汽车声。没有人在敲门。没有人站在门口。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雪化了之后露出来的灰。
她没有来。
但她传了文件。
二
他点了“接受“。
进度条很小。在弹窗的底部。蓝色的。从左到右。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文件不大。2.3MB。
三秒。完成了。
文件名出现在下载文件夹里。
“给你的_方记者.jpg“
他双击打开。
图片加载了大约一秒。视网膜屏幕的分辨率很高。但图片本身不大。像手机截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缩小了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
是一张新闻截图。
来自某个新闻网站。页面顶部有日期——2026年8月19日。距离今天——四天前。
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像法院门口的告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重的东西。
“赵鹏程等人涉嫌非法经营、操纵证券市场案将于下周二开庭审理“
他看着那个标题。
然后他往下拉。
被告名单。
赵鹏程。刘远舟。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公司的名字。机构的名字。像黄河里的石头。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证人名单。
第一个名字——
苏眠。
他的手停了。
鼠标悬在屏幕上。光标变成了一个手形。指着那个名字。像黄河里的冰排指着春天。像塬上的风指着方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指着的东西。
苏眠。
不是被告。
是证人。
她被传唤出庭作证——关于赵鹏程操控舆论的事。
这意味着——她必须公开说出她和赵鹏程的关系。和她书里写的一切。和那些她贴在墙上的便签。和那些她等了四年的夜晚。和那些她对着镜头说的、写的、活着的——一切。
她必须说出来。
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在法官面前。在记者面前。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看着那个名字。
苏眠。
像素很清晰。视网膜屏幕上的字像印刷的一样。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把图片放大了。
他用两个手指在触控板上张开。图片放大了。百分之二百。百分之三百。百分之四百。
然后苏眠的名字开始变形了。
像素化了。
字母和汉字变成了彩色的方块。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像黄河里的泥沙。像塬上的彩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碎了的东西。
苏眠的名字变成了一堆彩色方块。
像被打碎的马赛克。
三
他盯着那些彩色方块看了很久。
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像贵州的蜡染。像阿依的衣服。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彩色的、碎了的东西。
他想起苏眠说过的话。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苏眠的名字变成了马赛克。像她碎了。像她散了。像她被打碎了。被法庭。被法官。被记者。被所有人。被——光天化日。
她要出庭了。
作为证人。
关于赵鹏程操控舆论的事。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一切。
她写了四年的公众号。她贴了四年的便签。她等了四年的顾明远。她拍了四年的黄河。她记录了四年的——真相。
赵鹏程操控舆论。用她的文章。用她的名字。用她的公众号。用她的——崇拜。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想让他欠她。因为她不想让他——被卷进来。
但现在她被卷进来了。
被法庭。被法官。被传票。被——法律。
证人。
不是被告。
但她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被告的证据。都会变成赵鹏程的罪证。都会变成——她自己的供词。
她要公开说出她和赵鹏程的关系。
她要说出——赵鹏程怎么找到她。怎么让她写文章。怎么给她钱。怎么让她在公众号上发那些——被操控的文字。
她要说出——她为什么答应。因为她崇拜顾明远。因为赵鹏程说“你帮他“。因为赵鹏程说“这是唯一的方式“。因为赵鹏程说——
她要说出一切。
在法庭上。
在所有人面前。
四
他关掉了图片。
回到文件夹。看着那个文件名。
“给你的_方记者.jpg“
他双击打开。又看了一遍。
赵鹏程案。开庭公告。日期是下周二。被告名单。证人名单。苏眠。
然后他关掉图片。打开蓝牙设置。
设备列表里有一个名字——“Fang_iPhone“。信号强度——满格。
她在附近。
塬上没有信号。但蓝牙不需要信号。蓝牙只需要——距离。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在视线范围内。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近的东西。
她在附近。
但他没有走出去看。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个弹窗。看着那个文件名。看着那个——“给你的“。
给你的。
方记者特意来找他。但人没来——只传了图。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跑不了。你的名字和这些人绑在一起。
赵鹏程。刘远舟。苏眠。
还有他。
顾明远。
他的名字不在被告名单里。不在证人名单里。但他在那里。在那些文字后面。在那些真相后面。在那些——烂了的根后面。
方记者知道。她一直知道。她从北京跟到黄河。从黄河跟到塬上。从塬上跟到——他的电脑屏幕里。
她用蓝牙传这张图。因为她知道他的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用电脑。她特意来找他。但人没来——只传了图。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你跑不了。
五
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方记者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公寓门口。
她拿着笔记本。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眼睛里有光。像苏眠的眼睛。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
“顾老师,我想采访您。“她说。“关于《大河》的资金问题。“
他没有接受。
“顾老师,我知道一些事情。“她说。“关于赵鹏程。关于刘教授。关于那些钱。“
他没有说话。
“顾老师——“她看着他。那种亮。黄河边的亮。“您不觉得——这些事情应该被说出来吗?“
他说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种亮。像苏眠的。像阿依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的东西。
现在她用蓝牙传了一张图。
“给你的_方记者.jpg“
她没有说“您不觉得这些事情应该被说出来吗“。
她用一张图说了。
赵鹏程案。开庭公告。苏眠的名字。证人。
你跑不了。
六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塬。
灰白色的。雪化了。露出黄土。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心里的褶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皱了的东西。
苏眠要出庭了。
下周二。
他算了一下。今天是周五。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她要站在法庭上。面对法官。面对记者。面对——所有人。
她要说出来。
说出她和赵鹏程的关系。说出她被操控的四年。说出她写的那些文章。说出她——
她要说出她等了四年的那个人。
顾明远。
她的名字会出现在法庭记录里。出现在新闻报道里。出现在——所有人的嘴里。
“苏眠。证人。关于赵鹏程操控舆论案。“
她会被问到——
“你和顾明远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写那些文章?“
“赵鹏程有没有利用你和顾明远的关系?“
“你知道那些文章是操控舆论的一部分吗?“
“你为什么没有早说?“
她要回答。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变成——证据。
她会被公开审视。像黄河里的卵石。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翻出来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塬。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闪。一秒一次。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
“苏眠。“
然后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
“下周二。“
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
“我陪你去。“
他看着那行字。
“我陪你去。“
然后他加了一句——
“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他停了。
作为什么?
作为那个她等了四年的人?
作为那个烂了根的人?
作为那个碎了的人?
作为那个——
他删掉了“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
只留下“我陪你去。“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塬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化了之后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看着塬。
看着黄河的方向。
看着渡口的方向。
看着苏眠的方向。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亮了。
他看着镜头。
“我叫顾明远。“他说。“我今年四十五岁。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一下。
“我陪她去。“
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它没有停止。
因为它还会再亮起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裂缝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窗前。塬上的风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水。带着冰。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子前。打开电脑。打开蓝牙设置。
“Fang_iPhone“的信号还在。满格。
她在附近。
他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打了一行字——
“下周二。我和她一起。“
然后他通过蓝牙发送了。
文件很小。几个字节。
三秒。发送完成。
他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他看见了通风口透进来的一丝光。像一根针。刺在黑暗的布上。刺在他的心上。刺在他烂掉的根上。刺在他心里的裂缝里。
苏眠要出庭了。
下周二。
他陪她去。
不是作为证人。
是作为——
他闭上眼睛。
那根针还在。
刺着。
但他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绿的。小的。嫩的。
像黄河边上的草芽。
像塬上的草芽。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