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明远愣愣的站在原地。
灯光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此刻,他的眉宇间虽仍带着那副天生的贵气,可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
他没有伸手去扶纳兰怀瑾,也没有急着开口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纳兰怀瑾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老了,老得连袖子都举不稳。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愧疚,有不甘,有痛惜。
到最后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极长极轻的叹息。
怎么能不痛心呢?
自大楚灭亡以来,他们纳兰家一直守护着这支大楚最后的血脉。
他本以为,时机成熟,才让屈明远现身。
而他如今明面上辅佐的谢家家主谢珣都以为,屈明远是他纳兰怀瑾找来冒名顶替之人。
谁又能知道,他们纳兰家效忠的一直是大楚皇室。
谢家之流,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而谁又能知道,他纳兰怀瑾这一生都在盼望着大楚复国那一日。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刚才那则消息破灭了。
“妖族现世,远比大朔大昭的恩怨更凶险。”
纳兰怀瑾低声说道。
“三十年前,老夫能借两朝大战之势,让大楚遗民从流民一步步走到今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乱局。
天下越乱,人心越散,各方势力越顾不上彼此,我们才能在夹缝里壮大。
可妖族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妖族一来,人族便有了共同的敌人。
大朔大昭之间的仇怨再深,面对妖族时也得先放一放。
到那时候,大楚遗民若还在暗中搅动风云,便成了人族公敌。
老夫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棋局,也算是败了。”
屈明远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以先生方才说,要从长计议。”
纳兰怀瑾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回椅边,坐了下来。
那一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前,我设局挑起两朝大战,想借乱世复国。
被温琢拦了。
温琢死后,我以为这天下再无人能挡我。可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屈明远,那眼神里有一种被命运捉弄过无数回之后才会有的疲倦。
“现在老夫才知道,挡住我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
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偏偏在这这种时候妖族现世,我纳兰怀瑾又能怎么办呢?”
屈明远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盏将熄的灯,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屈明远才轻声问。
“大朔和大昭两国积怨已久,双方真的能够诚心合作,共同抵御妖族?”
纳兰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方才谢珣说,那温琢的女弟子最近在大昭那边毫无动静。
只怕就是在暗地里推进这件事。”
“推进什么?”
“推进两国合作。”
纳兰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到底如何制衡,让两国国君精诚合作,我也猜不出来那女子会用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总不能自己来到这座王庭当面提出要求吧?她不要命了?”
屈明远沉默着。
纳兰怀瑾又叹了一声,比方才更长更沉。
“猜不透,猜不透。温琢误我啊...”
屈明远听完,垂下眼帘。
灯花轻轻一爆,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那如此说来,当真是无望复国了。”
“等。”
纳兰怀瑾忽然开口。
此时,他声音里又多了一股极其锐利的东西。
屈明远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老谋士的双眼不知何时已亮了起来,那浑浊的瞳孔里像有两簇暗火在跳动。
“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等过来了。”
纳兰怀瑾缓缓道,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楚覆灭至今,我们都等过来了,就算再等个几百年又能如何?
只要大楚血脉依旧在,那便还有一丝希望。”
他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某种近乎灼人的东西。
“老夫这一辈子,做了太多局,算了太多步,可到头来,总会有最后落一子的一刻,把棋盘掀翻。
三十年前是温琢,如今是妖族。
可这又怎样?
棋局可以掀翻,棋盘上的子却还在。
你便是那颗子。
只要你不倒,大楚就还有一局。”
见此,屈明远站起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朝纳兰怀瑾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膝前。
“先生,辛苦。”
……
一个多月过去。
王府内已经习惯了林见溪等人的存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后院演武场上气劲翻涌,两道人影颤抖斗在一处。
萧战的刀势沉稳如山,刀刀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狠辣与精准。
贺白楼的拳意刚猛如铁,每一拳都像要把空气砸出一个窟窿。
两人从场东打到场西,又从场西打回场东,碎石飞溅,尘烟滚滚。
可那些飞溅的碎石和气劲一碰到演武场边缘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像浪花撞上了礁石,碎成一阵清风。
壁障之外,陈最和萧承衍各占了一张铺着厚皮草的躺椅,手边搁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茶。
陈最端着茶盏,半眯着眼看场中两人交手。
萧承衍裹着一件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铜暖炉,一边嗑瓜子一边评头论足。
“陈兄,你说贺老宗师这次能在我父王手下撑过几招?”
陈最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应该能撑个三百招吧。”
“这么多?”
萧承衍瞪大了眼。
“一开始他可是连四十招都撑不过去。”
陈最笑了笑,没接话。
场中两人已斗到了白热化。
萧战的刀势忽然一收,整个人如老松扎根,一动不动。
贺白楼趁机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直取萧战面门。
萧战不闪不避,直到那拳头距他鼻尖只剩三寸时,手中长刀才猛然一横。
刀背贴着贺白楼的拳面滑过,借着他自己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偏出去。
贺白楼踉跄数步,刚站稳,萧战的刀尖已抵在了他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