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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温琢误我

    屈明远愣愣的站在原地。

    灯光将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此刻,他的眉宇间虽仍带着那副天生的贵气,可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

    他没有伸手去扶纳兰怀瑾,也没有急着开口安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纳兰怀瑾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老了,老得连袖子都举不稳。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愧疚,有不甘,有痛惜。

    到最后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极长极轻的叹息。

    怎么能不痛心呢?

    自大楚灭亡以来,他们纳兰家一直守护着这支大楚最后的血脉。

    他本以为,时机成熟,才让屈明远现身。

    而他如今明面上辅佐的谢家家主谢珣都以为,屈明远是他纳兰怀瑾找来冒名顶替之人。

    谁又能知道,他们纳兰家效忠的一直是大楚皇室。

    谢家之流,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而谁又能知道,他纳兰怀瑾这一生都在盼望着大楚复国那一日。

    可是,这一切,都因为刚才那则消息破灭了。

    “妖族现世,远比大朔大昭的恩怨更凶险。”

    纳兰怀瑾低声说道。

    “三十年前,老夫能借两朝大战之势,让大楚遗民从流民一步步走到今日。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乱局。

    天下越乱,人心越散,各方势力越顾不上彼此,我们才能在夹缝里壮大。

    可妖族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妖族一来,人族便有了共同的敌人。

    大朔大昭之间的仇怨再深,面对妖族时也得先放一放。

    到那时候,大楚遗民若还在暗中搅动风云,便成了人族公敌。

    老夫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棋局,也算是败了。”

    屈明远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以先生方才说,要从长计议。”

    纳兰怀瑾点了点头。

    他慢慢走回椅边,坐了下来。

    那一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前,我设局挑起两朝大战,想借乱世复国。

    被温琢拦了。

    温琢死后,我以为这天下再无人能挡我。可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屈明远,那眼神里有一种被命运捉弄过无数回之后才会有的疲倦。

    “现在老夫才知道,挡住我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

    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偏偏在这这种时候妖族现世,我纳兰怀瑾又能怎么办呢?”

    屈明远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盏将熄的灯,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屈明远才轻声问。

    “大朔和大昭两国积怨已久,双方真的能够诚心合作,共同抵御妖族?”

    纳兰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方才谢珣说,那温琢的女弟子最近在大昭那边毫无动静。

    只怕就是在暗地里推进这件事。”

    “推进什么?”

    “推进两国合作。”

    纳兰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到底如何制衡,让两国国君精诚合作,我也猜不出来那女子会用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

    “总不能自己来到这座王庭当面提出要求吧?她不要命了?”

    屈明远沉默着。

    纳兰怀瑾又叹了一声,比方才更长更沉。

    “猜不透,猜不透。温琢误我啊...”

    屈明远听完,垂下眼帘。

    灯花轻轻一爆,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那如此说来,当真是无望复国了。”

    “等。”

    纳兰怀瑾忽然开口。

    此时,他声音里又多了一股极其锐利的东西。

    屈明远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老谋士的双眼不知何时已亮了起来,那浑浊的瞳孔里像有两簇暗火在跳动。

    “这么长时间,我们都等过来了。”

    纳兰怀瑾缓缓道,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楚覆灭至今,我们都等过来了,就算再等个几百年又能如何?

    只要大楚血脉依旧在,那便还有一丝希望。”

    他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看着屈明远,目光里有某种近乎灼人的东西。

    “老夫这一辈子,做了太多局,算了太多步,可到头来,总会有最后落一子的一刻,把棋盘掀翻。

    三十年前是温琢,如今是妖族。

    可这又怎样?

    棋局可以掀翻,棋盘上的子却还在。

    你便是那颗子。

    只要你不倒,大楚就还有一局。”

    见此,屈明远站起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朝纳兰怀瑾深深一揖。

    他的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膝前。

    “先生,辛苦。”

    ……

    一个多月过去。

    王府内已经习惯了林见溪等人的存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后院演武场上气劲翻涌,两道人影颤抖斗在一处。

    萧战的刀势沉稳如山,刀刀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狠辣与精准。

    贺白楼的拳意刚猛如铁,每一拳都像要把空气砸出一个窟窿。

    两人从场东打到场西,又从场西打回场东,碎石飞溅,尘烟滚滚。

    可那些飞溅的碎石和气劲一碰到演武场边缘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像浪花撞上了礁石,碎成一阵清风。

    壁障之外,陈最和萧承衍各占了一张铺着厚皮草的躺椅,手边搁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茶。

    陈最端着茶盏,半眯着眼看场中两人交手。

    萧承衍裹着一件白狐裘,怀里抱着个铜暖炉,一边嗑瓜子一边评头论足。

    “陈兄,你说贺老宗师这次能在我父王手下撑过几招?”

    陈最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应该能撑个三百招吧。”

    “这么多?”

    萧承衍瞪大了眼。

    “一开始他可是连四十招都撑不过去。”

    陈最笑了笑,没接话。

    场中两人已斗到了白热化。

    萧战的刀势忽然一收,整个人如老松扎根,一动不动。

    贺白楼趁机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直取萧战面门。

    萧战不闪不避,直到那拳头距他鼻尖只剩三寸时,手中长刀才猛然一横。

    刀背贴着贺白楼的拳面滑过,借着他自己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偏出去。

    贺白楼踉跄数步,刚站稳,萧战的刀尖已抵在了他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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