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宗门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淬武堂的院落里，秦老一夜未眠，见他活着走进来，先是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脸色沉下来，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右臂上。
“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陈默把那只装着妖丹的布包搁在桌上，简短道，“矿区里的事，容弟子慢慢说。有一桩更要紧的——杜心瑶被清灵堂扣下了。“
秦老的手一顿。
“扣人？清灵堂扣外门弟子？“他眉头拧起来，“他们疯了不成？宗门明令，各堂不得私扣弟子，更遑论外门天骄。杜心瑶是上品灵根，若是出事，长老院绝不会坐视。“
“他们留了话，三日之内，孤身去清灵堂领人。“陈默将那枚墨绿玉牌放在桌上，“不来，碎尸送回。“
秦老沉默了。
他看那玉牌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打算去？“
“去。“
“他们摆明了是局。“秦老声音沙哑，“你这一脚踏进去，要么跪着出来，要么躺着出来。清灵堂敢扣人，就说明他们压根没打算讲规矩。你一个凡骨弟子，进了人家的堂口，占不住理，也压不住场。“
“弟子知道。“
“知道还去？“
“弟子去，不是去讲理的。“陈默抬起头，“弟子去，是去领人的。他们设局，是为了逼我一个人进他们的场子，好拿捏。弟子若不去，她落在他们手里，熬不过三天。“
秦老看了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
“你若一定要去，老夫拦不住。但有一句话，你记着：凡玄宗的规矩摆在那里，清灵堂再横，也只敢关起门来做局。你若能把事闹到明面上，让长老院闻到味儿，他们就不敢真下死手。“
“弟子记下了。“
当日午后，王虎从外务院回来，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堂口堵住陈默，压着嗓子道：“师兄，我听说了，清灵堂那帮王八蛋把杜师姐扣了？消息都传开了，外门那边炸了锅，好几个弟子要去闹，被我拦住了。“
“拦住是对的。“陈默道，“闹到明面上，正合他们的意。他们巴不得把事情化成堂口纠纷，一句'弟子私怨'就揭过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死不了。“陈默拍拍他肩膀，“你留在堂里，替我看好淬武堂。三日之内，若我没回来，你就把秦老教你的那些话，原样说给长老院听。“
王虎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到底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点头：“师兄，你活着回来。“
接下来的两日，陈默没有闲着。
他没有像寻常弟子那样躲在堂里养伤，而是拖着刚淬过骨的身子，来回跑了几趟外务院，把矿区那一趟的收获一一登记造册：凝气巅峰凶兽的内丹、两截勉强入得了品阶的残骨、还有几株顺路采回的阴煞草。
外务院的执事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一个破尘境的杂役弟子，能活着从北麓矿区回来已是万幸，竟还带回凝气巅峰凶兽的材料？那执事反复核对了三遍，才将东西入了库，折算成宗门贡献点，记在他名下。
秦老问他要这些贡献点做什么。
陈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弟子也许用得着。“
第三日，清晨。
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将那块染血的布条贴胸收好，独自出了淬武堂的院门。他没有带武器，也没有邀任何同门同行，就这么空着两只手，一步步朝清灵堂走去。
清灵堂在内门西侧，占地极广，门前两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往日里，这里向来是内门最热闹的所在，弟子往来如织，嚣张之气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到。
可今日，堂口冷冷清清。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一条青石甬道笔直延伸，两侧站着两排清灵堂弟子，人人腰悬长剑，目光不善地盯向他。甬道尽头，正堂的殿门大开，隐约可见堂中坐着几道身影。
这是摆明了给他看的阵仗。
陈默脚步不停，踩着青石甬道一步步走进去，两排弟子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打量一头撞进围栏的猎物。
正堂之内，高座三人。
居中的是那名执事，面容清瘦，指间依然捻着那枚玉牌，正是认得的那张脸。他左手边的位置，坐着一名锦袍青年，眉宇间带着三分倨傲，正是柳渊。右手边还立着一名灰衣老者，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
陈默在堂中立定，抱拳一礼：“淬武堂陈默，依约前来，领人。“
执事没有答话，只是端详了他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陈默，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
“不知？“执事轻笑一声，“你身为淬武堂弟子，擅自闯入北麓矿区禁地，惊动矿中凶物，坏了我凡玄宗的风水气脉。若不是本座及时遣人收尾，那凶物冲出矿区，伤了多少弟子，你可担得起？“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执事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继续道：“杜心瑶那丫头，擅自外出，误入矿区，本座救她出来，是看在她上品灵根的份上。你若识相，便磕个头，认下这桩过失，再签一份文书，从此入清灵堂效力，本座便做主，把人还你。“
“她人呢？“
“人自然在。“执事放下茶盏，“文书签了，人你带走。不签，本座只好将她交给内务堂发落——擅离山门、私闯禁地，这罪名虽不重，却也够她在外门记上大过。“
柳渊在旁嗤笑一声：“凡骨就是凡骨，连这么点规矩都不懂。还不跪下？“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执事，忽然开口：“执事大人说的风水气脉，弟子没有见过。弟子只见过北麓矿区深处的矿洞，洞口留着两行清灵堂弟子的脚印。“
执事的笑意淡了半分。
“弟子还捡到了一枚玉牌，上头刻着一个清字。“陈默从怀里摸出那枚墨绿玉牌，翻过来，露出背面那行字，“三日后，孤身来清灵堂领人。不来，碎尸送回。“
他将玉牌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不咸不淡：“这话，是清灵堂的执事大人写给弟子的。弟子想请教执事大人两桩事：其一，清灵堂何时有了私扣外门弟子的权力？其二，这玉牌上的字，若呈到长老院案头，执事大人准备怎么圆？“
堂中一静。
两排弟子的目光齐齐看向执事。
执事的脸色冷下来，盯着陈默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比你那个堂主会说话。不过，你以为拿一块玉牌，就能要挟本座？“
“弟子不敢要挟。“陈默语气平静，“弟子只是来领人。执事大人把人交出来，玉牌的事，弟子就当没见过。人若不交，弟子今日便跪死在清灵堂门口，让全宗门都来看看，清灵堂是如何囚禁外门天骄、胁迫凡骨弟子的。“
他的声音不大，字字却清晰得很。
执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执事忽然话锋一转，“可你凭什么以为，本座会放你出去，把话传到长老院？“
话音落下，那灰衣老者踏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朝陈默笼罩而下。
凝气强者。
放在内门，也是一号人物。
陈默没有躲，也没有退。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枚暗红色的内丹。
凝气巅峰凶兽的内丹，泛着温润的光泽。
“弟子从北麓矿区带回来的。“陈默看着执事的眼睛，“这东西，弟子已经在外务院登记造册，记在淬武堂名下。执事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弟子今日若是出不了清灵堂的门，这枚内丹连同玉牌，不出半日，就会一并出现在长老院的案头上。“
堂上堂下，死一般的安静。
连柳渊脸上的倨傲都僵住了，他看向那枚内丹，又看向陈默，眼底第一次闪过迟疑。
他到底只是个外门杂役出身的凡骨，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刀架在清灵堂的脖子上？
执事的指节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敲到第三下，忽然停住。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久到堂外的风都静止了，最终扯出一个笑容：“好，好得很。凡玄宗立宗这么多年，老夫还是头一回见着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的凡骨。“
他抬手一挥，声音平淡：“把人带来。“
不多时，杜心瑶被两名女弟子从偏厅扶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精神却还算清楚，一双眼在看到陈默的刹那，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抿住了唇，像是拼命忍住了什么。她的手腕上还勒着一圈青紫的痕迹，显然是被缚过又解开的。
“人给你。“执事的声音淡下去，“陈默，本座今日放人，不是怕了你。是你这条凡骨，还配不上本座动真章。只望你记住一句话：离朔大陆的规矩，是天骄定的。凡骨想翻出浪来，迟早要还的。“
陈默没有接话。
他走上前，将杜心瑶的袖子轻轻放下，遮住手腕上那圈青紫，低声道：“走。“
杜心瑶跟上他的脚步，一直走出清灵堂的大门，走出那条青石甬道，走出两排弟子刀子般的目光，才终于松开咬了一路的唇，声音发哑：“陈默……你怎么敢一个人来？“
“他们约的就是一个人。“
“我是说——“杜心瑶站定，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泛红，“万一他们不放人呢？万一他们动了手呢？“
“动了手，就动了手。“陈默的声音很平，“他们真动了手，我倒省事了。碎尸送回四个字，放眼全宗门，还没有哪一堂堂口敢真在光天化日下做成。“
杜心瑶怔了一下，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轻得配不上他这一趟孤身闯堂。她张了张口，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月底的内门考核，我去。“
“我知道。“
“我去了，就能常常见到你了。“
陈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嗯，我等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走出清灵堂大门的那一刻，正堂侧屏之后，一道始终未发一言的身影，将案上那枚温润的暗红内丹看在了眼里。
那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兴味。
不是对杜心瑶，也不是对那枚内丹本身。
而是对这桩事背后，那个敢以凡骨之身，把刀架在清灵堂脖子上的少年。
执事躬身立在侧屏外，声音低了下去：“长老，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小子手里握着玉牌，又在外务院留了底，今日这事，怕是早晚要传到长老院去。“
屏后那道身影没有立刻答话，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传便传了。“那人慢声道，“你是清灵堂的执事，他是淬武堂的杂役，宗门上下，谁会觉得一个凡骨的话比你的体面更可信？只要人放回去，事便了了。至于那枚内丹——“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玩味：“一个破了碎骸境的凡骨，能从凝气巅峰的凶物腹中取出这样的东西。你不觉得，这比扣一个外门丫头有意思得多？“
执事一愣，随即后背一凛，低下头去。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从这一刻起，清灵堂盯着的，不再是那桩矿区的旧怨，而是陈默这个人本身。他这具凡骨是如何碎的、如何淬的、那座矿区深处还有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
离朔大陆的天，从来不会为凡骨而变。可若凡骨真的爬上了天，那爬上去的路，便值得所有人争一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