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乾元殿。
当苏立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
殿内的阵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御座之上,皇帝朱渊端坐;太子朱洛侍立在侧,连根本不会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公主朱妤,竟也来了,眼睛红红的,坐在一旁。
丹陛之下,三位国公——冯浩、季昌、邓伦,齐齐在列;三家的世子,冯开、季茂、邓金,则在身后肃然而立。
苏立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朱洛他们四人,不是前些日子,出京巡查各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都回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
“立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朱妤已经提着裙摆,从座位上小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父皇……父皇要让太子哥哥,上战场了……”
苏立心头一震,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朱渊。
“陛下,这是……”
朱渊缓缓站起身。
“如今的大夏,强敌环伺,腹背受敌。”
“北面罗刹,南面倭寇,两线开战,一个不慎,便会国破家亡、神州陆沉。”
“在此国难当头之时,我皇室,自当——”
朱渊一字一句,声震大殿。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岂有退缩之理!”
“太子朱洛,代表皇室,亲赴巴托尔前线,与北境三军将士,同生共死!”
“陛下说得没错!”
镇国公冯浩起身说道,
“我等国公,世受国恩,与国同休!如今国家有难,我冯家儿郎,自当死战到底!”
季昌、邓伦也连连点头,神色决然。
苏立迟疑着开口。
“陛下…..三位伯父,不如让旁系的子弟前去,也……也未尝不可啊。”
“不可!”
季昌断然出声,打断了他。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只有派我们三家的嫡传世子,亲自上前线,才能表明我等与这个国家共存亡的死战之心!”
“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季昌的声音,铿锵作响。
“只要我们这些人,还没死绝,大夏,就亡不了!”
“好!”邓伦重重点头,目光落在苏立身上,意味深长。
“再说了,你不也要亲上战场吗?”
“而且是一个人,扛倭寇的百万大军。我们三家国公府,岂能处处落于你镇国公身后?”
朱妤一直死死抓着苏立的手,听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惊愕地看着苏立。
“怎么……”
“立哥哥,你也要……你也要去打仗吗?”
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
苏立轻轻张开手臂,抱了朱妤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
“别哭。”
“这是我的职责。”
“放心,我会没事的。”
“等胜利了,我就回来,娶你。”
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拭去眼泪,然后转过身,看向朱渊。
“陛下。”
“北境凶险,不如……就让太子,和三位世子,随臣去棒子国。”他斟酌着措辞,“南面有臣在,总能周全一二,彼此也方便照应。”
然而,朱渊缓缓摇了摇头。
“苏立,你的心意,朕明白。”
“棒子国那边,有你,朕很放心。”
“朕相信,你一定能顶住倭国的进攻。”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眼神凝重。
“如今,最让朕忧心的,是罗刹国。”
“北地,无险可守,一马平川。唯有用我大夏儿郎的血肉,去铸一道城墙!”
朱渊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
“所以,太子,才该出现在那里。”
这时,太子朱洛向前一步,满脸坚毅。
“父皇说得没错,血肉筑城,怎能没有一个带头的?”
“再说了,张菖那老家伙,都把嫡长孙送到巴托尔最前沿了。”
“人本宫身为堂堂大夏太子,总不能被他比下去吧?”
季茂也站了出来,前几日的颓废荒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肃然。
“苏兄。”
他看着苏立,认真地说道,
“我们这些人,从出生那天起,就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吃的是民脂民膏,受的是国家供养。”
“现在国家有难了,我们若还缩在后方,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替我们拼杀,那我们,就真的连废物都不如了。”
“所以,这一去,义无反顾。”
“就是!”冯开一脸的跃跃欲试,“苏兄,你可别小看人!”
“我冯开,其实也不差!就是平日里没个发挥的地方。”
“这回好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你瞧好吧!”
他拍着胸脯,眉飞色舞,
“到了北边,看我怎么收拾那些罗刹鬼子,保管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惊掉一地!”
邓金则沉对着苏立,郑重抱拳。
“苏兄放心。”
“我等,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苏立暗叹一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
这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而是一个民族的战争!
———
众人陆续退出乾元殿,各自回府,准备出征。
苏立刚走到大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朱妤的呼喊。
“立哥哥——!”
他猛地回头。
朱妤犹如飞舞的蝴蝶一般,一路追到了大殿门口。
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
“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妤儿,等你!!”
苏立站在台阶下,望着那个泪眼婆娑的少女。
微微一笑,然后,他也扯开嗓子,对着台阶上的少女,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宫阙间,远远传开。
“等仗打完了——”
“胜利了——”
“我就回来,娶你——!!”
朱妤站在台阶上,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点头。
———
宫门外,
苏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四个至交好友。
他走上前,张开手臂,一一给了他们一个拥抱告别。
然后转身离去,当正要准备上车时。
便听到了邓金的喊声。
“苏兄——!”
“你那边,加把劲——!”
“赶快,打败小鬼子——!”
“我们在北边,等着你——”
邓金深吸一口气,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等着你,带着大军,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我们——!!”
苏立回过头,
看着朱洛、季茂、冯开,邓金四人的样子。
他用力地、挥起手。
“放心——!”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你们,一定要等到我来——!!”
“一定——!!”
四个年轻人,冲着他,重重地、一齐抱拳。
苏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泪流满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宫门外的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
次日,凌晨五点。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京城北郊,第一师专用军用车站。
“呜——呜——”
低沉、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在旷野上滚过,像是沉睡的巨兽,发出了出征前的咆哮。
车站内外,早已是一片钢铁与人流的海洋。
一列列军列,在铁轨上排开,一眼望不到头,黑色的机车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雾,车头的大灯,刺破晨雾,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平板车厢上,盖着厚重的军绿色篷布,篷布底下,是一辆辆崭新的坦克、一门门大口径榴弹炮、一排排履带牵引车,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森然的杀机。
第1师。
第3集团军。
第14集团军。
正排成一条条墨绿色的长龙,开始登车。
“嘀嘀嘀——嘀——”
尖锐的哨子声,此起彼伏。
“一营!跟我上车!动作快!”
“辎重连!先装弹药!后装粮秣!”
“各连清点人数!检查装具!”
“枪不离身,弹不离手!都给老子精神点!”
军官们嘶哑的口令声、军靴踏在站台水泥地上的整齐声响、刺刀碰撞水壶的清脆叮当、车轮与铁轨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磅礴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钢铁洪流之声。
在第14集团军的队列里,换上了一身崭新军装的严辰颐,正帮身边的新兵把背包带勒紧。
而在炊事班的车厢旁,范杉正踮着脚,指挥几个年轻士兵,把一口口大铁锅和一筐筐食材,小心翼翼地搬上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轻点儿!轻点儿!锅磕漏了,你们喝西北风去!”
“呜——!”
又是一声长长的汽笛。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滚雷般的轰鸣。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晨雾与朝霞之间,数十架银灰色的歼1战斗机,排着整齐的战斗编队,呼啸着掠过车站上空。
机群一架接着一架,朝着南方,朝着战场的方向,掠空而去。
地面上的将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万胜——!”
“大夏万胜——!”
汽笛长鸣。
车轮,缓缓转动。
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