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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重临

    驼铃晃了二十余日、七贤坊到了。

    陈飞常没从烽燧直接御空回、只扮作陈九行商、随商道一站站走。

    这二十余日他也没闲着。

    每过一处坊镇、他便落脚半日、看灵材行情、问成药销路、把北境往西、往南的货价一一记在册子上;两界贸易那头、凡界成药、玄界独有的几味药材、哪一处差价厚、哪一处有大宗压价、他都摸了个大概、托沿途相熟的行商替马晓雯带话、叫村里那头照着备货。

    他人在驼背上、随着商道起伏、丹中那点孕婴芽也在这一程赶路、见人、见事里、不动声色地养、古机子说过、婴要在历练里孕、他便不浪费这脚下每一步。

    他一身丹圆气息敛到极处、混在商队里、看着与寻常练气行商无二、连同行二十余日的驼客、都只当他是个跑大了的药材商人、垂眸听着。

    商队白日赶路、夜里围火啃干饼、说各地坊市见闻、陈飞常多听少说、遇着谁水土不服、头疼脑热、他顺手一丸成药递过去、一车队人都念陈九掌柜的好、却没一个看出他深浅、火堆噼啪响、他捧着热水暖手。

    七贤坊还是老样子、街尾药材铺幌子半旧、风一吹、布角轻摆、陆姓老伙计正蹲在门口翻晒药。

    几年不见、这老坊市也添了些新铺面、南来北往的行商比先前更多、可街尾这一间药材铺、晒药的竹匾、门槛上磨出的光、都还是旧模样、陈飞常看在眼里、心头先稳了三分、心里有数。

    当年他头一回來七贤坊领市牌、便是陆老替他作的保、后来他两界贸易跑北境珍稀药材、也多经这间铺子过手、陆老为人老成、不该问的从不多问、只凭货说话、两人一来二去、倒结下几分不靠言语的情分、这便是他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陈飞常这趟回七贤坊不找旁人、头一个便寻他、正是信这一点。

    他上前、按当年定下的暗号开口。

    “老掌柜、贵铺可有三株七叶草?”

    陆老手一顿、抬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底精光一闪即收、笑呵呵起身让客。

    “七叶草金贵、客官里面请谈。”

    进了后堂、帘子一落、陆老脸色就正了。

    “陈九兄弟、你这一趟气息可不同了。”陆老压低声音、“老头子我在坊市混了半辈子、金丹什么气象还分得清、你这是丹成了?”

    陈飞常没瞒这一层、只淡淡点头、守者、第三处、枯井这些他半个字不露。

    “侥幸结了粒丹。”他给陆老斟了茶、“这趟来是求老哥一件事、我要往腹地走、收药、淘古物、腹地的行商保、路引、得靠老哥门路。”

    陆老端着茶没急着应、沉吟。

    “丹成是大喜事、可你要往腹地去、先听老头子把话说完、再定。”

    他伸指蘸茶、在桌上画。

    “北境荒、宗门少、坊市规矩松、你陈九一张市牌跑得开;腹地宗门林立、大城一座挨一座、正道七大宗、旁的小门小户、各有各的地盘、稍大的坊市都有元婴老祖坐镇、外来行商没本地保人、连城门都进不去。”

    陆老又数给他听、腹地哪几座大城是哪一宗山门所在、哪几座坊市是数家合开、不属单一宗门、大宗弟子下山采买、坊市东家逢迎、散修行商进了那种地界、命贱得很、得罪一个内门弟子、当街打死都没处喊冤、他应道。

    “你一个外来行商、记住三个字、少看、少问、少出头。”陆老叮嘱。

    “进了城、坊市禁私斗。”陆老在桌上重重一点、“每一座大坊市、头顶都悬着一座镇市大阵、是坐镇老祖与坊市东家合炼的、城内但凡有人动手斗法、大阵当场便压下来、筑基也好、金丹也罢、照样叫你灵力滞涩、动弹不得、扭送执法坊、罚个倾家荡产都是轻的、他颔首。

    陆老说、前年有两个金丹散修在承州城里为争一株千年灵药红了眼、当街斗法、镇市大阵当头一压、两人当场跪在街上、灵力封得死死、后来被抽了半数修为、逐出承州、永世不得再入通衢大市。

    “金丹在北境是个人物、在腹地大市、你就把自己当个规规矩矩做买卖的。”

    “再有、古物一行更深。”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专吃掌眼饭的老行尊、一件古物摆上、真赝、新旧、来路、人家一眼一道、看得透透的;你要想淘旧符旧器、不懂行、走眼一次、半辈子积蓄就能打水漂、这几年北境去腹地淘古物、赔得只剩一条裤衩回来的、老头子见过不止一个。”

    他又给陈飞常掰扯掌眼三道、神色凝重。

    “头一道辨真赝、真东西有年头养出的灵气、赝品做旧只做得出样子、做不出那**气;第二道辨新旧、同是真东西、哪一朝、哪一派铸的、价差着十倍百倍;第三道辨来路、出土的、家传的、还是脏物、这一道最要命、买着没来路的东西、转头就有人上门拿你问罪。”

    陆老摇头、说前年一个北境行商在腹地地摊捡着一面自称前朝护心镜、当宝贝、倾家买下、回来找人一验、镜是真、却是墓里新起的脏物、没出城就叫原主一门修士堵在客栈、人财两空、古物一行水深、他不敢托大。

    陈飞常把这三道牢牢记下。

    陈飞常静静听、把一条条记下。

    “正因为水深、我才得去。”他道、“规矩我守、私斗我不惹、掌眼我也学、保人这一层、劳烦老哥。”

    陆老盯了他半晌、笑了。

    “你陈九向来稳、当年在我这儿领市牌、跑这些年货、没见你红过眼、贪过一件不该贪的、老头子就替你担这一保。”

    他起身翻出旧市牌、替他核验续签、又取了一张空白行商保、问清他此行落脚坊镇、一一填了、画押、盖了药材铺与坊市牙行的双印。

    “有这道保、北境往腹地一路关隘都放行;沿途能落脚的坊镇我给你标出来。”陆老取过一张素绢、提笔勾了一张腹地商道草图、“哪一处有暗网自己人、你报暗号便能接;哪一处是宗门地盘、过境要低头、不可斗法、不可收那边禁卖的货;哪一段路有沙匪、散修劫道、该结队走、我都给你标清楚。”

    一张腹地商道草图推到陈飞常面前、关隘、坊镇、暗桩、禁地、用三种墨色分得明明白白。

    陆老又教他腹地几处暗网桩脚的问法、与北境暗号不同、各有各的切口、到了哪座城、对哪家脚店、报什么话、一一写在草图背面、他一一记下;又叮嘱过几段沙脊荒道、务必凑够十辆驼车结队再走、孤身一辆车进那种地方、连人带货没了都没处找。

    陈飞常谢过收起、他这些年最认这等把路一条条画实的人、比空口十句保重都管用。

    陆老办完保、又留他在七贤坊多歇几日、说他丹成是大事、该闭关门稳一稳再走。

    陈飞常谢过却婉拒、汇宝大市月后开、他路上还要走几座坊镇摸行情、耽搁不起;丹他自有分寸、路上慢慢温养、不急于这几日。

    陆老见他主意定、也不强、只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两包北境上好药材、叫他路上防身、做人情、他背起行囊。

    他又问、腹地近来可有什么大集市、古物多的。

    陆老神色一动。

    “你运气不差。”他压低声、“月后承州通衢大市、十年一会、又叫汇宝大市、几座大城联办、丹药、法器、符箓、古物分区开张、前朝遗物、荒渡出土的东西、天底下淘古物的、这一趟都往那儿赶、老头子我年轻时候赶过一回、那排场、北境这小坊市拍马都赶不上、腹地大市果然是另一重天地、他越发谨慎。”

    他说通衢大市最要紧的是城中聚宝楼的压轴拍卖、十年攒下的稀罕物都留到那几日上拍、可聚宝楼不是谁都进得去、要么有坊市东家或大宗开出的竞拍席位、要么押一笔数目不小的灵石作保证、寻常行商连门都摸不着、他盘算在心。

    “你要真看上什么、这灵石头一关就得先备足。”陆老提醒。

    陈飞常把竞拍席位、保证金这两桩记下、他眼下灵石不算厚、真到了大市还得另想筹措的法子。

    “旧符、旧器那一类?”陈飞常问得随意。

    陆老却没立刻接、起身掀帘看了看外头、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老头子我也是才接到预展名录、抄了一份。”他从柜底摸出一张纸推过来、点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

    陈飞常目光落处、心头一缩。

    那名录上朱笔圈着四字。

    古渡玉符。

    名录旁小字注着、此符出自前朝古渡、封存完好、符中有灵脉自鸣、聚宝楼十年大市压轴上拍。

    陈飞常目光又往名录其余几行扫过、上面还列着几柄古剑、几尊丹炉、数件护身法器、出处、年份注得天花乱坠、他看了几眼便移开、这些寻常宝物再值钱、也与他要寻的路无关。

    他目光最终只落回古渡玉符四字、再没移开、心中有数。

    “前朝古渡、灵脉自鸣……”陈飞常指节在那行字上极轻一叩、眼底沉静、底下却有光亮起。

    镇界司分镇各渡、引路旧符、他要寻的头一件信物、会这么快就在腹地大市露了口。

    他面上却分毫不动、只在心里把这八个字反复辨、前朝古渡、灵脉自鸣、与引路符能穿界外空白的路数、正对得上七八分、可终究没亲眼见过、是真是赝、还得到了大市、以双眼亲辨。

    陆老看他神色、试探。

    “怎么、你认得这东西?”

    “不认得。”陈飞常把名录推回、神色已平平、“只觉得古渡玉符这名有意思、想去开开眼。”

    陆老将信将疑、却也不追问、行商谁没点秘密、他只叮嘱。

    “这届大市水比往常更浑、你丹成是好事、可腹地最不缺金丹、元婴老怪都有亲自下场淘宝的、到了那儿把气敛好、莫出头、莫贪、真撞见要命的东西、保命第一、东西没了能再淘、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记下了。”陈飞常郑重应。

    是夜他歇在药材铺后院。

    灯下他把行商保、路引、商道草图一一收好、又取了个空、以神识极轻碰了碰贴胸两枚眼、瓶颈红绳安安静静。

    他指尖在那根歪扭红绳上停了一停。

    隔得远了、红绳那一头阿萝的感应淡得几乎捉不住、只余一丝极淡的暖、显见孩子在井上好好守着、陈飞常心头一松、他这趟入腹地山高水远、红绳能报平安便够了、真要辨天阴、他也不肯轻易劳那孩子费神、把红绳轻轻收回贴胸放好。

    玉中赤魇极淡辨了一句、古渡玉符这名字、它当年在缝前隐约听过、应是镇界司分渡引路的旧物、只可惜隔着名录、辨不真切、要亲见才能定。

    古机子残魂也自井纹那头、顺着他临行前留的一缕呼应、淡淡道、当真是引路旧符、这一趟便没白入腹地、可大市人多眼杂、取符的法子、要谋定、不可强抢。

    陈飞常一一应下。

    吹灯之前、他又把夺符这桩在心里过了一遍。

    玉符在聚宝楼压轴上拍、明买他灵石不够、硬抢便撞镇市大阵、与全城为敌、是下下策;眼下能走的、是先到大市亲辨玉符真伪、再摸清都有谁在盯它、卖家柏记牙行又是什么来路、临了或竞拍、或借势、或另寻门路、方能把东西稳妥拿到手。

    陈飞常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这一程他给自己定的头一条便是看清再动、眼底沉静无波。

    他推开南窗、望向腹地方向、夜色沉沉、星月垂在旷野尽头。

    古渡玉符、他要定了。

    而那十年一会、鱼龙混杂的通衢大市、余网、旧识、半步金丹的蒙面人、各方奔着旧符旧器而来的人物、又岂会只他一个。

    陈飞常关上窗、吹灯、在黑暗里闭目养神、二十余日赶路的乏气一丝丝散去、丹中那点芽、随着他匀长的呼吸、轻轻起伏。

    明日一早、便南下、这一去、便是腹地万里风波、他不惧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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