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祁老头把一套义庄伙计的短褂、扔给陈飞常。
“换了。”他道、“今夜义庄送一批东西进旧关城、薄棺、香烛、灯油。朔望近了、送得勤。你跟着、挑担。”
他把话说得很重:“只送、只看、不问、不入门。东西放下、跟着队伍走、一步都不许多迈。”
“那里的人、杀人、不眨眼。”祁老头看了他一眼、“前年有个新来的伙计、不懂事、在窄门那里、多往里头看了一眼、第二日、就轮到我、替他收尸了。”
陈飞常换了短褂、把药箱、玉符、双眼、都压在贴身、敛息符封了三层。
他只在肩头、挑了一副挑夫的担子、担子两头、是两摞薄棺板。
队伍是四个义庄伙计、一个领队、加上陈飞常。
几个伙计都是熟手、出门前、谁也不说话、各自点了一盏罩着黑布的小灯、只在脚下照出一小点亮。
出了义庄、一行人往城北去。
城南还有零星灯火、越往北走、灯火越稀。
城北这一片、是旧关城。
街、还是早年间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黑苔;两边的屋、塌的塌、空的空、一扇扇破门、在夜风里轻轻晃、晃出空荡的声响。
没有一户人家。
祁老头路上说过、这片旧关城、原是南陵渡最早的关城、老得很、早些年还住人、后来柏家把地圈了、住的人、一户一户、全迁走了、只留一个空壳。
再往里、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通往旧关城的路口、有几个柏家死士守着、验过领队递上的牌子、才放行。
死士的腰间、都挎着刀、一个个面色木然、眼神从陈飞常一行人身上扫过、不开口。
队伍放轻了脚步、一路走到旧关城的墙根下。
旧关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灰黑色的高墙、围着一大片地方、墙上的砖、刻着风化了的旧纹。
正门、是朝南的一座城门、门洞后头、灯火通明、能看见成队的死士、来回巡逻、还有几道气息、比寻常练气深沉得多。
那是正门、重兵、靠近不得。
领队领着人、一言不发、绕过半面墙、走到后墙一处极窄的小门前。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趟、哪块砖松动、哪盏灯该亮、都烂熟于心、一路不抬头、不说话。
小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口、守着两个死士。
领队上前、递牌子、又把担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报了。
死士查验、翻了薄棺板、看了香烛、点了灯油的数、又把几个伙计、一个个、拿灯照着脸、看了一遍。
查到陈飞常、那死士的灯、举到他脸前。
陈飞常低着头、弓着背、眼皮垂着、把挑夫的木讷、做足了、连呼吸、都压得与旁的伙计一个节奏。
他脸上、还抹了一点义庄灶底的灰、又添了几分菜色。
那死士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挥手、让他把担子、挑进窄门一侧的廊下。
就是这里。
陈飞常挑着担子、踏进窄门的一瞬、胸口那枚古渡玉符、沉沉地、朝地底的方向、亮了一下。
他把那点动静、死死压住。
廊下、堆着送进来的薄棺、香烛、灯油、两个死士看着、伙计们放下东西、便要退。
陈飞常借着放担子的工夫、在廊下一处棺木的阴影里、半蹲下身、去系鞋带。
他没有抬头、却把神识、放出了一缕。
只一缕。
极轻、极细、贴着旧关城地砖缝里渗出的阴煞、向地底、铺了过去。
金丹圆满的神识、本可铺开十数里、可在这里、他不敢、只把这一缕、压得与那股阴煞、混成一处、不叫人察觉。
顺着台阶、他“看”到了地底。
地底、是一座极大的、往下沉的古枢台。
一阶一阶的石阶、通到最深处、四壁、是灰黑色的古石、石上、刻满了他在守者残篇里见过的旧纹。
守者传承、在他识海里、自行对应。
枢台中央、是一座台。
台心、嵌着一面圆盘。
那圆盘、非金非玉、少说也有半间屋子大小、盘面、刻着与他玉符同源的渡口纹、一圈一圈、通向台心正下方。
主枢。
镇界司护真身成套枢器里、最关键的那一件、枢盘。
古枢阵、以这面主枢为阵眼、一层层、向四面八方铺开、层层相扣、锁住台心正下方的一道缝。
那道缝、便是南渡缝。
守者传承里、对这种枢盘、有过记载。
主枢、是成套枢器的核心、也是这一处封门的锁座。
门后收走了成套枢器里其余的件、却独独没动这面主枢。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主枢离了南渡缝、这座锁座一散、被松了一半的南渡缝、当场便要崩开。
门后要的、是按部就班、以第三枚渡眼、在朔望之夜、把这道锁、一层层解开、而不是让它乱了章法地崩。
所以、主枢留着、台心留着、连这古枢阵、也被他们以天阴续上、要借镇界司自己的阵、来开镇界司封的门。
南渡缝此刻、正被无数缕极细的阴气、一寸寸喂着。
那阴气、他认得。
是天阴孩子的引子、被抽出来、化作灯油、顺着枢眼、一滴滴、喂进缝里。
他的神识、顺着那些阴气往上探、探到了悬灯槽。
悬灯槽、在枢台的一侧、是一排一排、往下垂落的枢眼。
每一个枢眼上、都悬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神识、孩子的天阴、化作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线、从枢眼上垂下来、齐齐牵向台心、牵向那道南渡缝。
数十、近百。
离得近的枢眼上、他甚至能辨出、那孩子的天阴、已经被抽得稀薄、只剩下一线、吊着命。
再往下、是几个已经空了的枢眼。
空了枢眼的孩子、便是义庄薄棺里、那一具具被抽干的空壳。
抽得最狠的、是悬在最深的那一个。
那一个、非但没被抽空、反倒被人用别的法子、把那口纯阴、小心翼翼地养着、只等开坛、做最要紧的主引。
陈飞常收回神识的一瞬、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他知道、此刻、他救不了。
朔望还没到、他一旦动了、打草惊蛇、这满槽的孩子、连同那一个主引、都要被立刻转移、往后再找、便成了大海捞针。
他只能等。
等自己走进台心、等开坛那一夜、等一个能一举翻盘的时机。
他又“看”到、城高处那座渡使行辕、与这地底台心之间、有一条封死的暗道。
一线极深的阴、自行辕、顺着暗道、一直压到台心。
行辕里那位、不必下楼、便能借着这道暗道、镇着整座枢台。
古枢阵、本是镇界司留下的旧阵、原本有多重、环环相扣、可到了眼下、有几处已经残缺、被人以别的法子、强行续上了。
续得勉强、阵纹之间、有几处对不齐、只靠着源源不断的天阴、硬撑着。
那几处对不齐的残纹、他多看了两眼。
阵是镇界司的阵、纹是镇界司的纹、门后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强行续上的部分、与原阵、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层、在旁人看来无碍、在他这个守者眼里、便是破绽。
他要破这局、或许、就要从这几处对不齐的残纹上、动手。
陈飞常把阵眼、暗道、悬灯槽、南渡缝、那几处对不齐的残阵、一一记在心里。
台心周围、他还“看”到、有几个身佩法器的随行者、正在一处处核对着枢眼。
换班的、添灯油的、擦拭阵纹的、各司其职。
那些随行者里、有一道气息、是筑基后期、比水寨头目、深了不止一筹、始终守在主枢近旁。
台心主枢前、空出一块地方、摆着开坛要用的器物、有人正一桶一桶、把新抽的天阴、引到那只乌木匣旁、以阴气、温养着第三枚渡眼。
那阵仗、不是为了祭一两个孩子。
是为了把整座南渡缝、一次性、松开。
他这一缕神识、刚要再往台心探得深些。
城高处、那座渡使行辕的方向、一道神识、没有半点声息、顺着暗道、扫了出来。
那道神识、阴冷、沉重、从台心、向四壁、向窄门、沉沉地压了过来。
是金丹、又缠着门后的力。
陈飞常心头一凛、瞬间把那一缕神识、尽数收回、整个人、伏进棺木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
敛息符、关城地底渗上来的阴煞、还有身侧薄棺上那股死气、把他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自己、在那一瞬间、当成了一口没有气的薄棺。
那道神识、扫过廊下、扫过棺木、在他伏身的地方、极淡地、顿了半息。
半息。
陈飞常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丹田里那点真元、却稳得纹丝不动、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溢。
那道神识、终究没有多停、又扫向别处去了。
在它眼里、廊下只有几口薄棺、一个挑夫、与一片寻常的死气。
陈飞常伏在阴影里、没有动、直到领队咳了一声、示意伙计们退出去、他才低着头、挑起空担子、跟着队伍、退出窄门。
退出旧关城、走回荒街、他那一口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走回荒街的路上、玉中赤魇才极淡地、开了口。
“那道神识、不是寻常金丹。”它道、“是金丹、又借了门后的力。今夜他在镇着台心、神识扫过窄门、只扫了个大概。你要是被他正眼瞧中、敛息符、棺木死气、都未必遮得住。”
陈飞常没有应声。
他比赤魇更清楚、方才那半息、有多险。
可就在他收回神识之前、他借着最后那一缕、“看”到了两样东西。
悬灯槽的最深处、有一个枢眼、单独悬着、比旁的都低、都冷。
那枢眼上、悬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远、看不清脸、只辨得出、是个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冷、冷得连玉中赤魇、都极轻地、发紧了一下。
纯阴、主引、开坛那一夜、要被悬上台心的。
而台心主枢旁、摆着一只乌木匣。
匣子里、盛着一枚眼。
第三枚渡眼。
赤魇极淡地辨出、那枚眼、与陈飞常怀里的两枚、同源、却被人以阴煞、一层层缠裹着、镇在台心、只待开坛、嵌入松锁的位置。
陈飞常收回目光、跟着队伍、一路沉默、回到义庄。
祁老头见他脸色发白、只当他是被那地方吓着了、递给他一碗热水、没多问。
待几个伙计都散了、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夜抬出来的、又多了两口。”
陈飞常捧着那碗热水、没说话。
多两口、便是两条、被抽空的命。
夜里、陈飞常在空屋、借着一盏小灯、把今夜“看”到的、在一张纸上、默画成图。
古枢台、石阶、主枢、南渡缝、悬灯槽、暗道、那几处对不齐的残阵、后墙窄门、那一个单独的枢眼、那一只乌木匣。
画完、他对着图、把开坛当夜的路数、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他给自己、数出三个空档。
一是医修替孩子行针、可近枢眼;二是开坛、引渡使要以全力镇着台心、那道神识、钉在南渡缝上、分不开身;三是外线在城外点火、总号、水寨的私兵、总要分去一半。
这三个空档、要叠在一起、他才有一线机会、动主枢、救主引、截渡眼。
少一个、他都走不进台心、也走不出旧关城。
他要动主枢、要救那孩子、要截那枚眼、可他一个人、从后墙窄门进不去、也救不了人。
那里只通向堆放杂物的廊下。
唯一能近主枢、近悬灯槽、近那孩子与那枚眼的路、是台心。
而要走到台心、只有一条路。
被柏家、请进去、当那个看孩子的医修。
他又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
今夜这一缕神识、那道金丹的神识、离他太近、在窄门外、只顿了半息。
从今往后、进了那旧关城、他再不能轻易外放神识。
再有一次、难保不被察觉。
他把图、折好、贴身藏了、吹灭了灯。
窗外、城北的方向、那团阴云、在夜色里、压得更低了。
第二日、祁老头替他打听回来。
柏家延请医修的告示、应在柏记总号旁一处牙行、由柏家一位管事亲自考较、看中的、先在城里一处宅子安顿、再往城北送。
这些日子、南陵渡来的游方医修、有七八位、都去应了募。
被留下的、有去无回;被打发的、拿了一份诊金、没人为难。
陈飞常听着、心里有数。
考较、是真的;缺医修、也是真的;被留下的、有去无回、也是真的。
他把药箱、重新背好、又把那九根乌沉银针、一一点过。
他要去揭的、便是这张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