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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还政于高丽

    厚重的北门包铁圆木在沉重撞击下彻底碎裂,崩开的铁皮卷着木渣散落一地,两万北军铁骑踏着湿滑的泥泞与碎木长驱直入。

    战马铁蹄踏过碎裂的长街石板,声浪在这盛夏闷热的暗夜里回荡,街道两侧的矮墙与门窗在震动中微微发抖。

    开京北门的门洞里,七八名巡城兵卒被撞飞在墙角,其余守军手里的破旧藤牌与锈迹斑斑的长矛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阻击。

    成队的北军先锋骑兵沿着宽阔的主干道迅速向两翼铺开,刀背砸在守军的肩膀和背脊上,将沿途零星的禁卫与衙役全数缴械并就地绑缚。

    “把各坊通向四门的栅栏全部钉死,敢探头张望者,就地处置!”

    领头的副将扯着粗哑的嗓门在十字街口呼喝,马蹄在水洼里激起浊水,将一道道火把的光影撞得粉碎。

    开京四方的水陆关卡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尽数易手,厚重的水闸铁栅轰然下坠,彻底掐断了整座都城与外界的所有勾连。

    李成桂骑在战马上,赭红披风被闷热的夏风吹得微贴在甲胄外侧,穿过残烟弥漫的御道,在一处青砖高墙的衙门前收紧了缰绳。

    这里是开城府衙,门前两对石狮子上还溅着新鲜的泥水,李成桂抬手示意亲兵上前。

    “把那块旧木匾摘了,开城府尹的印信暂由中军接管。”

    亲兵利索地翻身下马,攀上门廊将悬挂多年的开城府衙牌匾一把拽下,沉重的木料砸在台阶上发出闷响。

    紧接着,一面绣着平壤大营飞虎图案的赭色中军帅旗被麻绳牢牢捆扎在廊柱顶端,在夜风中猎猎舒展。

    李成桂迈步跨进仪门,侧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吩咐道。

    “拿着这几支朱红令箭,带两百亲军分头去各坊,把崔家、朴家,还有朝中三品以上的大人们,都给老子请过来。”

    传令官接过那几支染了血污的令箭,躬身退下,衙门外的马蹄声再度杂乱地响彻夜空。

    急促的砸门声在开京各处幽深的巷陌中次第炸响,粗重的硬木门闩被刀鞘硬生生砸断,惊恐的呼喊声被闷热的夜风裹挟着吹散。

    不多时,崔氏族老与朴氏家主在各自府邸家丁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挪进了开城府衙的正厅门槛。

    两位老者身上的生绢长袍被汗水浸得发软,贴在脊背上,一抬头便瞧见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北军战兵,个个披着双层粗铁叶甲,手里攥着染血的重刀。

    “这……这成何体统啊……”

    崔氏族老嘴唇颤动着嘟囔了半句,双腿一软,身旁的朴氏家主急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肘,自己的掌心也全是黏腻的冷汗。

    “崔老哥,少言为妙,且看他李成桂到底要唱哪一出。”

    李茂方此时也整理着歪斜的乌纱帽快步跨过仪门,身子贴着廊下的立柱慢慢往前蹭,两只宽大的袍袖拢在腹前,视线在堂中扫视。

    “李大人,您也是刚被请来的?”

    朴氏家主见李茂方进来,像是抓住了稻草,压着嗓门凑上前去问了一句。

    李茂方摇了摇头,额角沁着豆大的油汗,只是将手指压在嘴唇前嘘了一声,退到了公案斜后方的阴影里。

    堂外的石阶上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铁靴踏步声,皮甲与甲叶的撞击声让堂内低语的官吏们瞬间闭上了嘴。

    李成桂身披赭红重铠,迈着大步跨入正堂,顺着三级台阶走上正座,将腰间那柄宽厚的鲨皮长刀解下,重重砸在紫檀木公案上。

    公案上的铜烛台跳动了一下,摇曳的火光让众人心中猛地一跳。

    原本就心惊胆战的百余名文武百官齐齐后退了半步,靴底在砖面上摩擦出窸窣的碎响,整座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公案侧面炭盆里的黑炭发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

    李成桂抬起眼皮打量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开京贵戚,面上的煞气忽然收拢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痛心疾首的戚容。

    他从大椅上探出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沙哑与疲惫。

    “诸位大人,深夜将大家请到这府衙里,李某实乃被逼无奈,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台下的几名御史相互看了看,没人敢接茬,李茂方缩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

    李成桂站起身来,指着南方的夜空,语气渐渐加重,神色沉痛。

    “大明是天朝宗主,这名分咱们高丽朝野上下从来没人敢争,可那些南面驻屯的军马到底在干什么?扣留咱们全罗道、庆尚道的运粮官船,查验所谓的倭寇细作,那边过的全是供应我高丽军队的军粮,哪里来的倭寇!”

    崔氏族老听得眼皮乱跳,那是前几日他暗中配合林远压制北军粮道的举措,此刻被李成桂当众揭开,老头子的心口直跳。

    “两万北军儿郎在北方苦寒之地镇守边疆,抵御那些个野人,手里的刀还没生锈,肚子里却整整三天见不着一粒米,大明兵马横行霸道,连各道换防的军马都要受其盘查,这难道不是欺凌弱小?”

    李成桂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王上年纪尚幼,心性纯良,被朝中某些别有用心的奸佞之臣蒙蔽,引狼入室,真当大明天军是来替咱们看家护院的?再任由大明兵马这般卡死江海要隘,不出半年,高丽三千里山河,便要尽数沦为异国郡县,李某若不带兵入京清君侧,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茂方在人群边缘挪动了小半步,躬下腰,两手作揖,陪着笑脸轻声询问。

    “大将军忠君爱国,天地可鉴,只是如今四门紧闭,大军连夜入城,不知大将军此番入都,究竟意欲何为?朝中文武百官也是心中惶惶,不知该如何侍奉大将军。”

    李成桂伸手按住公案上的长刀,神色缓和了些许,对着李茂方点了点头。

    “李大人问得好,李某此番带兵前来,绝非贪恋权位,更非要兵戎相见,李某只是想入宫面见王上,当面将这江防粮道的利害干系陈清,请王上收回引大明驻军的成命,罢黜奸臣,还政于高丽君臣自己手里。”

    “荒谬!一派胡言!”

    一声苍老而尖利的怒斥在大堂后方骤然响起,侍从辅国重臣郑大人推开身侧拉扯他的同僚,大步走出班列。

    老臣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正三品孔雀补子朝服,抬手指着李成桂的鼻梁,气得浑身发抖。

    “李成桂!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满口仁义道德!”

    堂内百余名官员见郑大人突然跳出来,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地朝两边避让,将宽敞的过道彻底让了出来。

    “王氏立国四百年,宗庙社稷传了数十代,王上乃先王嫡脉,大明皇帝亲自降旨册封的高丽国主,名正言顺!”

    郑大人往前跨出两步,指尖几乎点到了公案边缘。

    “宗主国有难,藩国求援,此乃千古不易之至理,你李成桂身为人臣,受王室厚恩封镇北方,手握重兵却不知自省,私自调动北军擅登王畿,围困都城,胁迫百官,这分明就是谋逆!是欺凌幼主的逆贼叛党!”

    郑大人的怒骂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抖落。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这乱臣贼子,敢不敢当着开京百官的面,斩了老夫这颗忠义之头!”

    满堂官员无不倒抽凉气,朴氏家主更是吓得捂住了双眼,李茂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砖地上。

    李成桂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了几遭,握着刀鞘的五指关节泛出白印,却并未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当场暴怒拔刀,反而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扶着桌角,从大椅上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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