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城自昔日圣人入蜀,节度使府衙便扩建为朝廷府衙。
晨光穿过堂外廊柱,落在诸葛无名面前一叠叠垒放齐整的卷宗上。
案几后,他持笔批阅不停。
自入蜀以来,他便未曾好好歇息过。
入蜀遇见孙巍当日,蜀州官吏名册便交由孙巍挑选出了可用之人。
但并非以孙巍一言定之,诸葛无名并未全信。
他命红缨暗坊市井坊间,详查名册中人名声,待二者互相对照无误,方才由他亲自在府衙接见试探。
昔日大虞朝廷入蜀,宗室权贵挤于一州之地,衙门层叠,政令冗杂。
各方争权夺利,派系互相攻讦掣肘。
诸葛无名要做首要之事,便是将这庞杂臃肿的朝廷重新成为一州之府衙。
堂内站着十余名挑选出的主官,皆是遴选于关押的旧臣,每个人脸上皆满是忧虑之色,他们经历牢狱之灾,如今彷徨不知再次出仕究竟是好是坏。
对此,诸葛无名倒是在来蜀州之前便早有预料,并做足了准备。
“诸位大人,此乃太上皇钦定册封江州节度使进位楚王的诏书,由长公主殿下亲自主持册封。”
诸葛无名抬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
“张怀行逆谋反,伏诛受死!六州之内,今奉楚王号令。诸位皆是大虞饱学之士,食朝廷俸禄,今日之举非是改弦更张,乃是正本清源,安抚黎庶!”
几名文官面面相觑,他们被关押数日,本以为难逃屠戮,见这年轻之人拿出圣旨,神色稍安,赶忙跪伏于地。
“臣谨遵圣旨!”
此为其一,但诸葛无名深知,他们不过是表面上因圣旨而遵从,并非诚心投效。
他便又自袖中取出几封书信,命亲卫将其传阅众人。
“此信乃文德公与诸位德高望重的大贤之信,诸位当年在京都,亦有不少人曾在文德公门下听过讲学,而楚王所做之事得文德公与诸老所认同,诸位皆是国之栋梁,应当担起治世治民之重任!”
听到文德公之名,堂下官吏身子微颤,接过书信,细看其上内容与印章,眼眶微红。
文德公名满天下,朝中文官多尊其为师。有了这份亲笔信,众人心头的疑虑散去大半。
诸葛无名最后起身肃容道:“楚王亦重法度,蜀州积弊已深,将以新典约束,凡欺压百姓者绝不姑息,凡恪尽职守、无愧于心者,皆留任原职抚绥四方!”
话音落下,堂中之人再无顾虑,皆是坚定应喏之声。
此后几日,诸葛无名任命各部官员之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在城中施行新政,蜀州城渐渐地也恢复了安宁。
这日,唐风、吴能立于堂外庭院一角,静静注视着府衙内进进出出人影。
官吏捧着卷宗文书疾步行走,交接案卷,没有多余的交谈,皆是繁忙于手中之事。
“诸葛军师果真不愧是麒麟子。”
唐风摸着下巴,低声赞叹道:“这年纪轻轻,我看呐,他手腕比昔日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不遑多让,如此迅速便把这帮文人给治得服帖。”
吴能点头应和道:“诸葛军师没来之前,末将还担忧蜀州这烂摊子需要很久方能理清头绪。
嘿,哪知军师这一来,恩威并施,不仅政事,连城防之事也一并安排布置了,我们倒轻松下来。”
“走吧,诸葛军师方才遣人来请,莫让他久候。”
二人迈步穿过庭院,步入正堂。
诸葛无名见二人入内,露出温和笑意,从堆叠的文书后起身相迎:“唐将军,吴将军,快请入座。”
唐风与吴能不敢怠慢,先抱拳一礼才落座等着诸葛无名直言。
“今日请二位将军前来,乃是为了城中兵马部署之事。如今蜀州粗定,市井复业。然城内聚兵近五万,甲胄林立,百姓难免惶惶难安。
这兵力屯于城内,耗费粮饷不说,反倒生出隐患。”
吴能齐声抱拳应道:“军师所言极是!前些日子已调了两万兵马去恭州贺大人处,末将后又重新核定名册,将吃空饷之名,老弱残兵安置妥当,还余下四万人马。”
诸葛无名点头,随即思忖片刻,沉声道:“我意留两万精兵驻守蜀州城内,另调一万人马,移驻城外原神策军旧营。
西郊有大量收归官府的良田,便请吴将军统领这一万人聚拢蜀地流民,屯田开荒,也是吴将军得心应手之事,不知二位将军意下如何?”
“屯田乃是活民良策!末将领命,定不负军师所托。”吴能毫不犹豫应道。
唐风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诸葛军师,尚余下一万兵马,军师准备如何安置?”
诸葛无名目光落在舆图上,眼神微冷,沉声作答。
“蜀州初定,政令虽通府城,但周边各县依然政令不通。更有盘踞深山之山贼匪寇,趁着此前右相乱政四处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我意派一将,率一万精兵出城荡平匪患,宣扬楚王威德!
随后,顺道将这一万兵马带去蜀关交与萧侯爷。主公身在通州与文祁对峙,京都虚实未明,蜀关为西面门户,我总觉得需再加强些防范,阻挡叛军于蜀关之外。”
唐风咧嘴笑道:“吴能去屯田,我闲着也是闲着,那便由我……”
“我去!军师,我去!”
一道急切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唐小鱼跳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诸葛无名案前,双臂往案上一撑,咧嘴笑道:“诸葛军师,我老汉年纪大了,筋骨不灵便。
剿匪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他老人家?我去正合适!蜀关我也去过,萧老头我也熟得很!”
诸葛无名看着眼前之人,又瞧了瞧旁边脸色唐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立即答应。
唐风站起身,脸色黑沉。
“小鱼儿,你休要在军师面前胡闹!老实给老子在城里待着,小凤正在赶来蜀州路上,若是知晓你又四处乱跑,神仙都救不了你!”
唐小鱼脸色微变,嘴唇有些颤抖。
“凤……凤姨要来?那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唐风冷笑一声:“现在知晓怕了?晚了!你私自出逃,还胁迫军师同行,罪上加罪!”
唐小鱼眼珠子一转,双臂抱在胸前,斜着眼瞅着自家亲爹:“老汉,你可是我亲爹,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唐风把头扭向一侧,语气冷漠:“那是你惹下的祸事,与老子何干?”
唐小鱼慢悠悠道:“行啊!我记得当年在恭州,凤姨还没来的时候,几处村寨中好几位姑娘给你送定情信物,好像还有位给你写过一封信?让我想想,藏在哪个夹层里来着?哦对了,你好像就只有一本书带着的……”
唐风神情大变,大步跨出,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唐小鱼嘴巴。
“唔……唔!”唐小鱼拼命挣扎。
唐风尴尬一笑,转头看着诸葛无名。
“军师莫怪,这丫头平日里就爱满嘴胡诌,哈哈,这都是她杜撰的。”
他松开手,对着唐小鱼低声下气,一脸堆笑道:“嘿嘿,女儿,适才不过是老汉我逗你好耍而已嘛,不要当真!我肯定会替你兜着的嘛,小凤来了我豁出命都替你挡!行了吧?”
唐小鱼甚是得意,扬起下巴:“算你识相!”
诸葛无名放下茶盏,正色道:“唐小将军若愿前往,倒也无不可。只是此去非同儿戏,那伙山匪盘踞于蜀州北境平武县外的大山中,近千穷凶极恶之徒。
此獠占山为王,打劫百姓,劫掠过往客商,恶名昭彰。唐小将军需暗中行军,以雷霆一击将贼巢捣毁,不可惊动了山匪,以免其遁入山林。肃清贼寇后,即刻动身转道蜀关。”
唐小鱼拍了拍胸脯保证:“军师放宽心!红巾军最擅长在山林中为战,对付这等恶贼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
两日后,日近黄昏。
平武县北崇山峻岭,落日沉于天际之下,天地迅速暗淡。
官道边密林深处,一万红巾军静默潜藏。
唐小鱼蹲伏在一处山岩后,身着轻甲,单手拎着两柄铁锤。
她身旁,一名红缨师弟走近道:“唐将军,匪贼山寨就在前方三里处了。”
“不过一千恶贼罢了,桃子!天色已暗,令大军立即出击,军师说了,都是恶徒,尽杀之!”
“是!”
片刻后,一万大军自藏身处涌出,借着微弱暮色,沿着山路快步前行。
转过一弯便是山脚下,但眼前的景象让唐小鱼与身旁的桃子僵立当场。
山寨上山入口之处,乃是开阔平地。
火把照亮了,黑甲持刃步卒列阵而立,瞧着足有数万之众,且并非贼匪,而是一精锐大军!
两方大军在山下迎面相遇,相隔不过数百步。
一时间,山脉下平原开阔之地唯有风声呼啸。
大将曹通勒住战马,脸颊抽搐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怎么又是她?
他两月前随太子收复庆州,便是这使双锤女将突然杀出,阻拦于峡谷出口处,若非太子怀疑有埋伏,若是力战不退,说不定早就击溃萧定远,破了蜀关!
曹通深吸了一口气,他奉大凉圣人之旨,率精兵行此隐秘小径就是要奇袭蜀州。
大军在山林间跋涉了四日四夜,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大军终于走出小道,谁料刚出山口,竟然发现有一山寨挡住了去路。
“他娘的,那韩章也没说这出口之处还有一伙山匪啊!不能放走一人,全杀了!”
曹通为防走漏风声下令围困住山寨,将千名山匪尽灭于山寨之中。
正好有这山寨做掩护,料想无人会靠近这一带。他便下令大军在此饱餐休整一日,趁夜顺势突袭平武县,随后直扑蜀州城。
可大军刚刚下山集结,甚至还没全部下山集结,便迎面撞上了唐小鱼的一万大军。
而且带头女将还曾遇见过,真是阴魂不散!
身旁参将紧张上前,低声劝说道:“曹……曹将军!蜀军怎会在此布防?难不成这小道早已被江州探知?我们中埋伏了!”
曹通握紧手中长刀,也甚是惊疑。
如此隐蔽之路,若非有人泄露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深山老林,只有山匪盘踞,对方率领兵马来剿灭一千山匪的?这说出去谁信啊!
而他对面,唐小鱼手握铁锤也是目瞪口呆。
桃子长剑拔出,护在唐小鱼身侧,脸色苍白。
“大小姐,这不是山贼……看这甲胄应该是叛军!看着得有数万人!怎么会凭空从山里钻出来?这若是入了蜀州......”
唐小鱼心里想着,凉州兵怎么可能绕过蜀关出现在蜀州腹地?
除非……有一条隐秘山道!
这帮人是要趁着通州大战、后方空虚,突袭蜀州!恰好被她给撞上了!
若是让这数万叛军冲出此地,沿途各县无险可守,他们可肆意劫掠粮草,只需两日便能兵临蜀州城下。城内若来不及防备,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大小姐,敌众我寡,地势开阔对我军不利!退吧!退回平武县据城而守,派快马回蜀州求援!”桃子低声急促劝说道。
“不能退!”
唐小鱼神情一凝,大敌当前,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平武县抵挡不住这五万精兵的!我们若退,他们定然会穷追不舍,沿途各县也会遭受劫掠!”
唐小鱼双锤握紧,咬牙下令道:“桃子!派几人火速回蜀州报信!告诉我老汉和诸葛无名,叛军在此让他们小心防备!”
桃子眼圈微红:“大小姐……”
“我是疯将军唐风之女!”
唐小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凶狠。
“从小到大,老爹只教过我怎么捶人,没教过我怎么做逃兵!”
对面阵中,曹通脸色阴晴不定。
事已至此,行踪已露。若在此处被拖延住,待蜀州有所防备,他这五万孤军便不能有奇袭之效了。
“全军听令!”
曹通举起大刀,向前挥出。
“速战速决!如今唯有死战,杀!”
号角声吹响,回荡在平原之上。
“杀!”
数万凉州甲士持刃狂奔而出,他们如今已无法撤退,唯有向前!
唐小鱼同样暴喝一声,声震四方。
“红巾军!迎敌不可退!杀!”
一万红巾军齐声怒吼,尽管敌我悬殊,但这支跟随唐风的山林精锐没有一人后退,黑甲上红色布条飘荡,在昏暗天色中格外明显。
两军前排士兵撞击在一处,大盾震鸣,兵戈相交,血肉横飞。
凉州兵虽悍勇,但经历四日险峻山道行军,经一日停歇体力尚未恢复完全。
红巾军虽不及叛军之勇,亦是唐风手下精锐,其意志坚定,死战不退,一时竟将叛军阻挡在山脚下。
战场中央,唐小鱼双锤疯狂挥出,颇有疯将军几分风范。
一位叛军参将冲来,长枪直刺其面门。唐小鱼侧身避让,右手猛砸而出,将参将逼退数步。
“挡我者死!”
唐小鱼满身浴血,双目圆睁,直冲曹通所在。
四周凉州兵被其凶威所慑,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曹通立于山匪之马上,见这女将冷哼一声:“围杀她!”
三名参将策马合围而来,手中长刀自三个方向封死唐小鱼四方。战马交错间,三柄长刀呼啸而至。
唐小鱼奋力格开两柄长刀,另一刀从她后背划过,甲胄应声裂开,鲜血渗出。
剧痛让唐小鱼闷哼一声,动作稍滞。
又是凉州兵乱枪刺来,她只得疲于招架。
“大小姐!”
桃子长剑刺翻两名敌兵,试图冲杀过来,却被数倍于己的敌军隔绝在外。
一万兵马越战越少,越少又加速了颓势。
唐小鱼战马早已被砍倒,她立于围攻之中,双臂沉重止不住的颤抖。
肩甲也被劈开了一道大口子,腿侧亦被长枪刺中。
汗水混合着鲜血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围全是黑色的甲胄,已经见不到桃子身影。
唐小鱼杀了一名参将,仍有数人围上来,步步紧逼。她拼尽全力挥退周围敌将,踉跄摇晃着单膝跪地,用铁锤撑住地面,体力已经耗尽。
曹通远远看着这个半跪着的女将,眼中浮现出惊异。
她举起满双锤,周围红巾军还在厮杀之中,但她周围却突然安静下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了起来,肆意张扬。
凤姨……老爹……陆沉……看来这次挡不住了。
唐小鱼微红着眼喃喃自语:“不过所幸的是,他们被我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