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
“孽障!”
李玄真的话,刚刚落下,就在这紫宸殿内,激起了强烈的连锁反应。
右丞相张文贞,怒瞪李玄真一眼。
六位侍郎皆是咆哮连连,指着他的鼻子,呵斥其‘大胆’!
刑部侍郎崔正喊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笏板几乎快要戳到了李玄真的脸上。
礼部侍郎紧随其后,唾沫星子横飞。
兵部侍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就好像李玄真掘了他家祖坟一样。
三位国公,倒是没有参与,可他仨脸上,也都写满了震惊。
老国公李振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差当场动手。
方才那声‘孽障’是他喊出来的。
胆敢质疑君王,凉国公府怕是……
哎!
家门不幸,不过如此!
因为,无论先前李玄真做了什么荒唐事,对比他现在对陛下说的这番话,都不重要了。
李玄真脱口而出的话,可是实打实的大不敬。
什么叫陛下有包庇赵吉之嫌?
什么叫此非明君所为?
这哪里是喊冤,这是把陛下的脸面,按在金砖上踩!
李振北跪在地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抬棺上殿,是拿命来逼陛下让步。
可这逆孙倒好,陛下还没让步,他先把陛下的火给点着了。
完了。
全完了。
凉国公府三代人的脸面,今日,怕是要栽在这孽障手里了。
李玄真没有理会六位侍郎,也没有理会其他三位国公,而是搀扶起祖父,悄声吐出两个字,“信我。”
听得这话的李振北,眉头一皱。
可紧接着,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信任。
似乎,他觉得,他的这位嫡孙,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说来荒唐。
他这逆孙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丹陛之上,景元帝眉头一皱,冷眼看着台下的大胆李玄真。
六位侍郎的咆哮,他听见了。
老国公的那声‘孽障’,他也听见了。
可景元帝的双眼微凝,目光始终落在李玄真身上。
这纨绔被千夫所指,却站得笔直,脸上不见惶恐,不见心虚,甚至不见愤怒。
只有笃定的表情。
看来,此子心中不虚。
景元帝倒是想听一听,这纨绔,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李玄真转过身,拱手朝向丹陛之上,恭敬开口,“启禀陛下,臣以为,凡事皆有因果。”
紫宸殿内,咆哮呵斥,渐渐歇了。
李玄真继续开口,“昨日两桩冒犯之事,臣,供认不讳。”
“然,结果虽是臣造成的,可根源,并不在臣这里。”
“臣接受陛下的惩罚,但接受之前,臣要恳请陛下,把前因之人揪出来,这样,臣才能心甘情愿受罚。”
该说不说,李玄真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不卑不亢。
右丞相张文贞,三位国公,六位侍郎,包括李振北,都觉得这小子说的这番话,倒还有几分道理。
景元帝,身为大离帝王,自身养气功夫深厚无比。
尽管这小子冒犯他,可,王者胸怀,理应海纳百川,包藏天下,泰山崩前而面不改色。
区区一个纨绔,即便狂妄了些,还不至于让他发脾气。
景元帝轻哼一声,缓缓开口,“你且说来听听。”
李玄真闻言,心头一喜。
他等的就是景元帝这句话。
只有这样,他才能狠狠地对赵吉开刀。
如果顺利的话,他还能旁敲侧击逼出幕后之人。
当然了,李玄真最想确认的,是这位大离皇帝,从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深吸一口气,李玄真转过身,看向赵吉,冷声开口,“无论是尚公主,还是在百花楼大摆宴席,这两桩事,我都认下。”
“但,赵公子先前答应的十两黄金,是不是应该兑现了!”
听得这话,在场高官都蒙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揪着这十两黄金不放?
凉国公府就这般缺钱?
六位侍郎面面相觑,皆不明白这小子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赵吉也蒙了,现在这个场合,明显不适合谈论彩头。
唯独右丞相张文贞,脸色变了一瞬。
他猜到了这小子的大致意图。
此子,当真胆大包天!
十两黄金,放在平日,不过是这些纨绔的几顿酒钱。
可放在这紫宸殿上,放在‘尚公主’三个字前面,这十两黄金就成了铁证。
它证明昨日国子监之事,是有预谋、有诱饵、有幕后推手的。
赵吉拿出十两黄金设局,那赵吉就是起因之人。
如果赵吉是起因之人,那赵国公府,又该如何自处?
赵吉脸色阵青阵红,他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
事情和他预料的根本不一样。
张文贞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后生可畏啊。
大离安逸太久,更是一潭死水。
朝堂上你争我夺,暗地里蝇营狗苟,人人都想当那个坐收渔利的黄雀。
可今日,一个纨绔,竟把水搅浑了。
张文贞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凉国公嫡孙所言在理。”
“凡事皆有因果,不能仅惩治定果之人,而不判罚起因之人。”
六位侍郎听完右丞相的这番话,皆是心头一震。
他们万万没想到,张文贞竟然亲自下场。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大离的右丞相,向来爱惜羽毛,凡是与他无关、与大离朝堂无关的事,这位在右丞相之位待了二十年之久的张文贞,都不会参与其中。
二十年,两鬓从青丝站成白发。
张文贞发迹于微末。
二十年前,他从一众世家贵族里杀出,是那一年最不被人看好的黑马。
可偏偏这匹黑马,被先皇钦点为右丞相。
那时的他,风光无两,力压一众青年俊彦。
可随后二十年,他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在大离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先皇在时,他替先皇缝补朝局。
景元帝登基,他替景元帝缝补皇权。
人人都说他张文贞是‘大离缝补匠’,可没人知道,这位缝补匠的针脚,扎过多少人的手。
尤其是凉国公府。
李辞旧成为平北将军后,张文贞处处针对凉国公府。
其目的,不言而喻,要削减兵权。
首当其冲,便是李辞旧。
原因无他。
太安城外,四大营共计十万兵马。
镇西、镇东二营共计两万步卒;
镇南、镇北二营,却是三万精锐骑兵。
其中,镇北大营的兵权,就在李辞旧的手中。
再加上北疆的五万镇国军,凉国公府拥有八万骑兵。
八万骑兵。
大离全国披甲三十万,可骑兵不过十二万。
凉国公府一家,就占了三分之二。
万一……
这个‘万一’,就是景元帝十年未敢动凉国公府的根由。
也是张文贞二十年处处针对凉国公府的根由。
所以,当张文贞开口替李玄真说话时,李振北的脸色变了。
老国公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张文贞的目光。
既然张文贞都开口了,景元帝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凉国公李振北的脸色,让人看不出来喜怒,可心底实则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今日之事,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估量。
他抬棺上殿,本是想用自己这条老命,换孙儿一条生路。
可这逆孙,竟把赵国公府也拽了进来。
还有吕国公府、陈国公府、吴国公府。
五大纨绔,全在这紫宸殿上。
景元帝的目光,从李玄真身上移开,逐一扫过殿中诸人。
赵吉站在刑部侍郎身后,脸色惨白如纸。
吕峰、陈途、吴昭旭三人,被各自的父亲拎在身侧,头都不敢抬。
三个老国公,方才打儿子打得唾沫横飞,此刻却齐齐收了手,垂手而立,一个个比谁都老实。
景元帝竟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老狐狸,平日里在这太安城,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今日到了御前,一个比一个会演。
打儿子?
分明是打给朕看的。
他们比谁都清楚,只要把儿子打狠了,朕就不好再下重手。
景元帝笑了,“好。”
“李玄真,你方才说,凡事皆有因果。”
“那朕问你,若昨日之事,起因在赵吉,你待如何?”
李玄真拱手,“回陛下,臣以为,天下万事,无因便无果。”
“臣所犯之罪,无话可说,也不敢辩解。”
“陛下要罚臣,臣也心甘受着。”
“而起因之人,则须比臣所受的惩罚更严重才行。”
“否则,臣心难服。”
好家伙!
话音落下。
紫宸殿内诸位高官,心头又是一颤。
这小子胆量,比起其祖父来说,半点不差。
老国公李振北抬棺上殿已是不敬,而这小子,干脆把陛下架了起来。
今日这件事儿,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其中道理。
陛下明显是想借着李玄真昨日所犯之事,趁机削一削凉国公府的锐气。
若是此事处理得当,无论是老国公李振北,还是平北将军李辞旧,都要狠狠出一笔血。
而这笔血,便是李辞旧手中的兵权,以及老国公李振北在大离军中的威望。
可李玄真的这番话说完,就等于把昨日的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赵吉拿出十两黄金当作彩头,此事不假。
而参与其中的贵胄,绝不仅仅李玄真一人。
吕国公府吕峰、陈国公府陈途、吴国公的独子吴昭旭,也都是此事件的当事人。
若是陛下要处置李玄真,定然不会放过另外三人。
而且,身为挑起这等事情的赵吉,所受惩罚,也必然比另外四个国公公子更为严重。
京城有名的五大纨绔,如今,全在这里。
这下,真轮到景元帝脑袋疼了。
若只处置一个李玄真,景元帝很有信心。
可一旦把大离的五国公全都卷入其中,说真的,就算是他,也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离五国公,世代联姻,盘根错节。
军中、朝中、地方、盐铁、漕运,处处都有五国公的人。
动一家,其他四家便会抱团。
动五家,便是动摇国本。
景元帝的手指,再次叩响御座扶手。
就在景元帝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殿外的老宦官,尖着嗓子道了句,“启禀陛下,镇狱司魏大人,殿外求见。”
话音落下。
六位侍郎的脸色齐齐一变。
这等小事,怎么连镇狱司都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