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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它有工钱的

    “站着就行?”

    周衍抱着带鞘的长剑,看了看孟夏,又看了看她举起来的手机。

    上午说要留他的模样,周衍连剑都认真擦了一遍。到了眠云小馆才知道,孟夏打算先拍张宣传照,梦里的身影之后再做。她给他身后搬来一盆花,又让他站到屏风旁边,价钱也说好了,五十块。

    手机里已经排好了几行字,“眠云小馆,仙山剑客梦上新。乘云入山,仗剑看花。”底下留着一块空白,正等着放他的照片。

    看起来就差一个站着卖剑的。

    “不用乘云?”他问。

    “不用。”孟夏笑道,“新景我已经做好一小段了,今天先让客人试试。照片上又看不出你怎么运气,站得神气一点就行。剑再抱高些,对,就是这样,别动。”

    “好吧。”周衍往她指的地方挪了半步,停住不动。

    孟夏隔着镜头看了看,觉得这人确实适合拍照。长得好看不说,站着也很有几分持剑人的样子,让他换个姿势便换,没急着问她还得拍多久。

    省心。

    她这一上午,已将画在册子上的云崖与花藤织进梦里。梦中人一念动,便有云气从足下生出,直送到繁花盛开的崖边。那股身在空中、又能自如驾驭的感觉,她自己也试了两回。

    等照片拍好,周衍便到屏风后坐下,翻看几家商户发来的赤玉髓影像。孟夏给他拿来一杯水,回到门口的小桌边,将玻璃门敞开一些,让花香随风散出去,这才低头改起照片上的字。

    改完以后,她又放大看了看,觉得这五十块花得很值。

    临近中午,街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有两位姑娘停在门外翻看梦景册子,问她能不能梦见雪山;听孟夏说完山顶的日出,便相约改天来试。她们刚走,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亮面绸衬衣,领口敞着,脖子上一条粗链随着脚步晃来晃去。他在门口站定,先朝店内打量了一眼。

    “美女,这店是你开的?”年轻人笑着举起手机,“加个好友,以后常来照顾你生意。”

    “可以加这个。”孟夏指了指桌上的预约码。

    “你这儿还有修士来啊?”年轻人的目光落在她手机里的剑上,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也有。”孟夏点头。

    “那正好,我也是练剑的。”他拍了拍胸口,“我那些飞剑的法门,外面可不常见。你加我,我抽空给你演一演,比找人摆样子拍照强。”

    “那你加这个,发一段练剑的影像过来。”孟夏把预约码朝他转了转,“我看过了,再约你演。”

    “哎,不用这么麻烦。等你晚上关了门,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带你御剑兜一圈。”他又将手机往前递了递。

    “不用了,谢谢。”孟夏摇摇头。

    年轻人的笑脸有些挂不住,转头看向那本册子,“腾个云,有什么好做梦的?这种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过去。”

    “那你试试新做的这一段?”孟夏放下册子,“一分钟,不收钱。就是有点高,害怕的话喊一声,我就叫你醒过来。”

    “高?”年轻人笑了,跟着她往里走,在躺椅上坐好,“你尽管来,可别太简单。”

    孟夏等他靠稳、闭上双眼,才捻起玉铃,轻轻一晃。清音穿过耳畔,她的神念随着铃声缓缓送出,将那一小段梦境铺展在他眼前。

    呼——

    年轻人睁开眼,脚下已是一片茫茫云海。

    群峰从云中拔起,一座开满紫花的山崖悬在前方。身边有云气随心念舒卷,只要愿意,便能送他向前。

    他却猛地往下一望。

    鞋底没有石板,四周也没有能抓的地方。薄云托着他的身子,明明安稳,他却连动一下手都不敢,唯恐一动,就从云里漏了下去。

    孟夏依着他的念头,让云将他送到崖边。那人立刻抱住一根藤,脸贴在花上,终于觉得活了过来。

    “停停停……让我下去!”

    他这会儿倒不想带姑娘御剑了,只盼着姑娘能来带自己一程。

    “睁眼吧。”孟夏没有多留他,铃声一转,云崖与花藤便一同散去。

    “哎哟——”

    年轻人猛地坐起来,双手还攥着躺椅的扶手。等发现双脚已经落地,他才慌忙站起,扯了两下绸衬衣,含含糊糊说句还有事,连桌上的册子都没再看,低着头出了门。

    孟夏看着他走远,倒也没追问御剑的事。她回到门口坐下,朝屏风后面道:“新梦有人试了。”

    “怎么样?这回看见花了吧?”周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

    “最后倒是抱住了。”孟夏低头瞧瞧册子,“嘴里一直喊救命。”

    “那倒不错。”周衍道,“还能拿来练胆。”

    ……

    周衍又翻了一会儿药材的介绍,正准备拿剑出门。

    刚站起身,就见孟夏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绕过屏风,“周衍,有人找你。”

    “找我?”他放下剑,“什么事?”

    “南桥米铺的沈掌柜,为小满来的。”孟夏道,“许姐给我打了电话,知道你正在这里,就让他直接过来了。”

    “您坐。”周衍将桌边的椅子让出来。

    沈掌柜五十岁上下,额角全是汗,褐色短袖的肩上还沾着些米粉。他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箱角被磨得发亮,坐下以后仍舍不得放开,搁在膝头,两只手牢牢扶着。

    “周师傅。”他抹了把汗,“请你陪我去一趟,要多少钱?”

    “先说去哪儿,出了什么事。”周衍道。

    “南城百工坊。我想把小满接回来。”沈掌柜看着他,“不是多远的地方,六百块,你看行不行?”

    “百工坊?”周衍眉头微动,随即点头,“陪您去看看可以。小满怎么跑到那儿去了,您先说清楚。”

    周衍还记得那小纸童离开纸扎铺时,仰着脸,小声向许姐赔不是的模样。

    就为五颗香丸,已经让人骗过一回了。

    见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孟夏也没有回门口,给沈掌柜倒了杯水,在旁边坐下。

    “昨晚有人来找它,说姚安欠的香丸在百工坊,让它过去领。去了若肯再帮半宿忙,天亮还能多拿一份。”沈掌柜抚着木箱边缘,“它临走还跟我说,香丸分两次吃,下半个月就能把工钱省下来,给箱子换层软垫。我答应替它看半宿库房,可今早开店门时,这箱子还是空的。”

    “您今早见着它了?”周衍问。

    “没让见。我一早就去百工坊问了,门上不肯让我进,可我听见帘子后面有人喊,‘掌柜,我想回家。’就是它的声音!”沈掌柜手指收紧,“刚喊完就没动静了,我想往里去,被他们拦住了。”

    孟夏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它听见您来了,才会喊您的。先喝口水,咱们想办法把它接出来。”

    “坊里的人怎么说?”周衍问,“总得有个不让它走的理由吧。”

    “他们说,那不是我的伙计,是坊里买来的纸偶。”沈掌柜说到这里,声音也高了些,“我给它发过那么久工钱,怎么就成纸偶了?”

    “从谁手里买的?”

    “门里那个管事拿了张领款的字据,说姚安连它和六匹纸马一起卖了。我看见底下是姚安的名字,可那纸是真是假,我又不懂。”沈掌柜道,“他只让我去问姚安,别在他们门口吵。”

    “我说小满都在里头喊我了,让它出来说句话,总不会耽误什么。他却说,姜掌柜今晚开市要卖的东西,现在不能随便往外放。我要是看中了,也不是不能先卖给我。”

    沈掌柜憋红了脸,“张口就要三千。我是来接伙计的,买它干什么?它有工钱的,又不是我买回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场。”周衍道,“小满只是替姚安开门,说好五颗香丸的工钱。我可没听它说过,要把自己也一块儿卖进去。”

    沈掌柜来前已经向超管局求助,对方说会派人去查。他却怕小满赶在夜市被卖掉,才又来找当晚在场的周衍,想先把它接出来。

    “劳烦你陪我去。”沈掌柜道,“字据就当面看,小满也得出来。不能等到晚上,叫他们再把它卖给别人。”

    “行。”周衍点头,“咱们先去看看,让小满自己出来说。它要是想走,就接它回米铺。”

    “它就是太容易信人!”沈掌柜叹道,“说是干完活就给钱,它就跟着去。我给它都是先发工钱,哪有天天叫人等、回回说下次的道理?”

    “是这么回事。”周衍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孟夏。

    孟夏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将拍照的五十块转了过去,“行了,你这份现在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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