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屏幕的蜂鸣声吵醒的。
他在指挥中心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三个钟头。窗外庆祝的声浪已经矮下去,换成清晨灰白的天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横杠。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昼悬在舱顶,光比夜里淡了一层,像是也熬着没睡。
“几点了?”他问。
“六点四十。”昼说,“宋晴半小时前回来了。她说有件事,得你醒着才能听。”
林默用冷水抹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滴到水池,砸出几声闷响。他走到主屏前,宋晴已经把一份截获的指令链摊开了,屏幕的冷光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
“理事会动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他们启动‘断联网’预案了。”
“断联网?”
“字面意思。”宋晴放大那几行字,墨绿色的指令条排成一列,“把自己从全球网络里物理摘出去。第七署那三万节点,连同备用算力调度口底下压着的那间屋子,今晚零点起全部切断对外链路。以后他们只在自己的内网里转,外面对他们来说就是黑洞。”
陆川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这算逃跑吧?”
“不算逃跑。”昼在舱顶开口,光晕慢慢收拢,“算筑墙。他们看见你那场直播,知道自己被问垮了。问不赢,就先把能问到他们的路堵死。”
林默盯着那串指令。每一条后面都盖着第七署的老字头,可字头是旧的,链路是新的——他们临时搭了一条旁路,准备在零点把主干掐断。
“我们的监听呢?”他问。
“还在。”宋晴说,“他们掐的是对外的链路,不是对内的。旁路建好的前一刻,我们把探针埋进去了。也就是说——”
“他们以为自己在黑屋子里,其实窗户没关严。”林默接话。
“窗户没关严。”宋晴点头。
宋晴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串红色警示。不是来自理事会外网,是来自他们自己埋的探针:那三万节点的链路状态,在零点前十一分钟,忽然集体跳成了橙。
“什么意思?”陆川凑过来,面包屑落在键盘边缘。
宋晴的手指在键盘上翻了三屏,脸色一点点变了,指节绷得发白。
“他们的内部排队系统先崩了。”她说。
没人立刻接这句话,键盘底下的机箱一直在出气。
“排队系统?”林默没听懂。
“断联网不是按一下开关就完事。”宋晴调出一张结构图,几根线连着一个标着‘调度队列’的方框,“三万节点要脱离主干,得先把自己手里的活按顺序交出去、清空队列、再断链。这个‘先交活’的动作,靠的就是内部排队系统。结果——”
她把报错日志推到最前面。一行行红色的“DEADLOCK”挤在屏幕中央,时间戳清一色停在零点前十一分零七秒。
“队列管理器在那个点进入死锁。三万节点互相在等对方先腾位置,谁都不肯先动。系统卡死,断链指令卡在队列头,发不出去。”
陆川“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把面包塞回嘴里。
“所以,”林默慢慢地说,“他们想把自己摘出去,结果自己先卡在门口了。”
“卡在门口。”昼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替这句话点了头,“这叫自缚。第九席留下的影子名义只会盖章,不会调度;理事会里懂调度的人,这七天全在数自己签过多少字。等他们真要动手,才发现没人会拆自己的房子。”
宋晴又翻了一层日志,忽然“咦”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还有更妙的。”她说,“你看他们卡死之后,系统自己做的兜底——把队列里优先级最高的那批算力,自动回流到了‘公共应急池’。”
“公共应急池?”
“就是全网公共算力。”宋晴的手指点着屏幕,指甲敲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他们本想把自己摘干净,结果系统怕断链引起震荡,先把最要紧的那块算力,自动送回了公共网络。等于他们亲手把自家的心脏,又塞回了人堆里。”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心脏?”
“字面意义的心脏。”宋晴把另一张图调出来,全网红图被放大到那片兜底层,“那批自动回流的算力,占理事会备用总量的百分之六十一。而根据我们的全网红图,这百分之六十一,正好顶在全网公共算力的‘兜底层’——医院调度、空管备用、跨境结算的应急口,全都压在这层上面。没了它,半个地球的应急系统会在高峰时段抖动。”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也就是说,他们想切断的是‘自己的’算力。可他们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那是全人类的备用心脏,只是二十年来一直由理事会代管。他们一动刀,心脏自己跳回了胸腔。”
指挥中心里没人说话。窗外的天更亮了,灰白转成淡蓝,照在宋晴的镜片上,映出屏幕的冷光。陆川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没敢出声。
“那咱们现在能做什么?”他小声问。
“看。”林默说,“他们卡在门口,就该看他们怎么把自己拔出来。宋晴探针留着别惊动他们。昼——”
“我在。”
“他们的内网旁路,你能不能顺那条没关严的窗,听一句他们自己人的话?”
那团光落下来,悬在屏幕上方一尺,光晕里透出一点暖的颜色。
“能。”它说,“但要快。他们修好队列之前,窗只开这一次。”
昼的光渗进探针接口。十秒里,指挥中心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声和林默指节敲在桌沿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然后昼退出来,光里多了一点别的颜色,像带了点刚才听来的温度。
“我听见了。”它说,“第七署的值班长在骂人。他说‘预案是给外人看的,谁知道真切的时候,自己的队列先死’。旁边有人回他:‘切吧,切了至少外面问不进来。’”
“问不进来。”林默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扬起来又落下去,“他们怕的不是断电,是被人问。连切网都是为了躲反问。”
“可他们切不动。”宋晴说,“队列还死着,断链指令卡在头里出不来。”
苏黎这时候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默手边,杯底碰着金属台面,闷响。
“我听见你们说断联网了。”她说,“那间屋子底下就是门。”
“知道。”林默接过杯子,热水的水汽扑到他下巴上,暖的,“可他们连自己的门都还没出得去。”
苏黎在他对面坐下,把守序晶放在桌上,冷蓝的光从指缝里褪下去:“那我们要不要趁他们卡着,先把路摸了?”
“不急。”林默摇头,“他们越急着把自己关起来,露的破绽越多。先让他们在门口卡够。等他们好不容易把队列解开、真切断了,我们再问——问他们:摘出去的那块,到底是谁的心。”
昼在舱顶轻轻亮了一分,像替这句话盖了章。
“记下来。”林默说,“理事会启动断联网,内部排队系统先崩,最要紧的算力自动回流公共应急池——他们摘出去的那部分,恰好是全人类的备用心脏。这一页,等会儿给霍程看。”
他想起昨夜昼那句话:要是这次换你付不起呢。此刻门外的人正忙着把自己卡死在门口,而真正要紧的东西,正自己往回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