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宁国,建康城外三十里。
一道粉色剑光自云层里俯冲而下,悄无声息地落进一处荒坡。
剑光消散之后,坡上只剩两道身影。
白杨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树,缓了足足十几息,才把两条打颤的腿站直。
连着七天,站在一尺宽的剑身上,脚下云海翻涌,耳边天风呼啸,连个挪脚的地方都没有。
“成何体统。”宁雪瑶收剑入袖,蹙眉瞥他。
“师姐,体统是身外之物,腿是自己的。”
白杨捶了捶膝盖,抬头看向远处。
山林尽头,一座巨城静卧在天地之间,城墙高耸如岭,人流车马络绎不绝,隐隐有市声随风送来。
那就是宁国都城,建康。
“师姐,先说好。”白杨压低声音,“进了城,咱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修为、法宝、飞剑,一概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否则很容易打草惊蛇。”
宁雪瑶颔首。
这事两人在路上就议定了。
敌暗我明。
大张旗鼓地亮出修士身份进皇宫,跟进门前先敲锣打鼓没区别。
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商议完成后,二人开始朝着都城走去。
城门外,入城的人排成长龙,守军挨个搜检。
白杨和宁雪瑶刚准备去排队,就被不远处一间茶铺里的交谈声深深吸引了。
那间茶铺很是简陋,芦席搭的棚子,几张条桌。
此刻茶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
“皇帝家的事,还能有假?!”
一个拍桌子的声音,隔着老远就炸了出来。
白杨和宁雪瑶对视一眼,走进茶铺,寻了个角落的条桌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说话的是个干瘦老头,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拿着扇子,讲起话来唾沫横飞,有点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又有点像个胡言乱语的神棍。
“孙老头,你的鬼话比这茶水还多。”邻桌一个络腮胡汉子嗤笑,“听你的意思是,皇宫里面闹鬼了?”
“爱信不信!”孙老头脖子一梗,“我侄子在御林军当差!负责保护皇帝的安全,他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你们知道如今宫里是个什么光景吗?”
他先是压低声音,可下一句又忍不住拔高。
“当今圣上都不敢睡觉了!”
茶铺里“哄”的一声笑开了。
“哈哈哈哈!”
“孙老头你编瞎话也不打个草稿?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每天被那么多美人伺候,还怕睡觉?哈哈哈哈!”
“我要是有这么多美人,巴不得天天睡觉。”
“笑!你们笑!”孙老头急得直拍桌子,“我先问你们,太祖皇帝是怎么驾崩的,你们知道吗?”
哄笑声,小了下去。
这事儿,建康城里上了年纪的都知道。
“太祖皇帝!”孙老头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一辈子征战沙场,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身上的疤,比铜钱还多!千军万马,都没能砍死他!”
“结果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睡了一觉,人就没了。”
“一夜之间,跟寿终正寝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御医跪了一地,愣是查不出半点病根!后来请了山里的道士进宫,人家只看了一眼,就说……”
孙老头故意压着嗓子,声音发飘。
“皇上的魂,是在梦里,被人夺走了。”
茶铺里,鸦雀无声。
“打那以后,人心惶惶。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皇帝的儿子继位,年方三十,正当壮年,多好的年纪……”
孙老头摇了摇头。
“同样,一睡不起。”
“再到如今的圣上,登基不到三天,今年才十岁。”
“这孩子,白天不敢睡,晚上更不敢睡。困的时候就拿银针去扎自己的大腿。”
“可人怎么能不睡觉呢?”
“再这么下去,没等鬼怪作乱,新帝自己的身体就要扛不住了。”
满棚的人,鸦雀无声。
角落里,白杨端着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事情好像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呀……
“所以!”孙老头一拍桌子,“圣上颁了旨!谁能解了这场灾——就给他封侯拜相!”
“封侯拜相?那应该有很多人去尝试吧?”络腮胡汉子大惊。
“那是自然。”孙老头眼睛一瞪,“毕竟谁不想封侯拜相?圣旨发出后,各路能人异士,纷纷赶赴皇宫?”
“结果呢?!”
孙老头环视一圈,声音陡然压低。
“那些人进宫之前,个个红光满面,能走能笑,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说什么小菜一碟。”
“结果呢?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跟那些老皇帝一样,一睡不醒了。”
“嘶——”
茶铺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封侯拜相虽好,但也得有命才行啊!”
“谁再去谁就是送死!”
“反正我是不去。封侯拜相?还是老老实实当个老百姓吧……”
声音渐渐低下去,汇成一片嗡嗡的议论。
角落里。
白杨和宁雪瑶通过传音术在暗中交流。
“师弟,你怎么看?”
“那位开国皇帝,是我的大哥。”宁雪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没想到上次一别就已经天人两隔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在位的小皇帝……是我侄孙。”
白杨一怔。
光顾着听热闹,他一时忘了,这满城风声鹤唳的宁国,是身边这位师姐的娘家。
二十多年前,那个泥腿子出身的汉子逐鹿天下的时候,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千军万马都砍不死的人,最后竟然这么潦草地迎来了结局。
“师姐放心。”白杨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真凶的。但有一条得先弄清。他专挑皇帝下手,图的是什么。”
他是想要自己当皇帝吗?
不知道。
但不管图什么,答案都在那座皇宫里。
“所以,得进宫。”
“大摇大摆地亮明修士身份进宫,等同于打草惊蛇。”白杨目光一动,落在城门边那座贴着黄绫的榜亭上,“好在,门票都是现成的。”
宁雪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毛微挑。
“皇榜?”
“封侯拜相,对我们而言毫无作用。“白杨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但它能让咱们名正言顺地走进皇宫。”
白杨带着宁雪瑶去到林中,随后袖袍一抖,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件衣服。
两身道袍。
一青一蓝。
宁雪瑶:“???”
白杨一脸得意:“我这个人,别的不敢说,主打一个有备无患。等会我们就以凡间道士的身份揭榜进宫。”
半炷香后。
两人换好衣服。
宁雪瑶一袭青袍。虽然有些宽大,可再宽大的道袍,也压不住那张清丽出尘的脸。
白杨多看了两眼,由衷感慨:这行头穿在师姐身上,还挺像模像样的。
至于他自己。
穿上道袍后眉眼间也增添了三分沧桑,硬生生把一个清秀少年,变成了个老成练达的道人。
“道号我也想好了。”白杨捋着并不存在的美髯,“贫道清风。师姐你就叫明月。”
宁雪瑶点头默认,对这位师弟又多了几分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