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灵根。”
测试石毫无反应。青灰色的石面冰凉，江辰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演武场几十号人，他听见身后有人笑出了声。没回头。
“江辰，十六岁，灵根——废。无任何属性亲和。魂印尚存，但残缺。”
“下一个。”
江辰收回手。掌心余温被风一吹就散。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没找谁，也没躲谁。
“等等。”赵无咎摇着折扇走出来，锦缎袍，腰挂赵家玉牌。扇子敲了敲测试石，清脆。“测试官大人，没弄错吧？江家好歹是三大世家之一，嫡系子弟连灵根都没有？”
测试官没接话。
赵无咎声音拔高：“哦，我想起来了——他爹当年好像也是废灵根？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对吧？”
演武场安静一瞬。江辰脚钉原地，后槽牙咬紧。指甲掐进肉里。疼。这种疼他早习惯了。
“赵无咎。”江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两分，“你爹没教过你，说话要看场合？”
“场合？”赵无咎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江辰，你爹当年要是不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兴许还能多活几年。你说他图什么？”
江辰拳头攥到一半，松开。这里是江家演武场，动手就是给赵家递把柄。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硬压回去。喉咙里泛起腥甜。
“测试完了。”江辰看着测试官，“我可以走了吗？”
测试官点头。
江辰跳下测试台，拨开人群往出口走。路过江家祠堂侧门，他偏头看了一眼，门缝里能瞧见父亲灵位，牌面落着薄灰。旁边还有一块牌位，字迹被灰尘盖住了，但他知道那是谁。母亲沈清漪，他三岁那年“病故”，父亲从没带他去扫过墓。
他停半步，没进去。
出城往北三里，官道旁岔路，碎石小径。越往里草越深，路越窄。废弃兽祠出现在视野尽头。青石矮墙塌了一半，屋顶缺大片瓦。供台上没有神像，只剩石雕兽首，面目模糊，嘴里叼半截断香。
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地方。
那年江辰八岁。父亲说去兽祠“取一样东西”，再没回来。家族找三天，只找到祠堂外一串往山里去的脚印。脚印在断崖边消失。
江辰绕矮墙一圈，东北角停下。墙角有块石板，被枯藤青苔盖严。他蹲下，手指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石板下是个斜坡，凉气涌出来，带干燥土腥味。
火折子吹亮，弯腰钻进去。斜坡往下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石室不大，正对入口墙面嵌一扇石门，爬满干枯藤蔓。门缝中间有一指宽凹槽。江辰肩膀顶住石门，脚下蹬地，额头青筋暴起。石头发出沉闷摩擦声，缓缓移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黄色的，像某种矿石冷光。
他侧身挤进去。
眼前是一座废墟。巨大石柱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穹顶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天空。废墟中央，一座九层石梯孤零零立着。每层石阶约一尺高，三尺宽，表面刻满密密麻麻兽纹。那些纹路在微光中泛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江辰走到石梯前。九层。脚抬起来时，他犹豫了一下。
脚掌落下，踩在第一级石阶上。石阶上的兽纹骤然亮起，暗红纹路从脚下向两侧蔓延。整座废墟震了一下。
一个低沉声音在脑海炸开：“共鸣者，欢迎回家。”
石阶表面涌出一团虚影，半空凝聚成形，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铁甲犀，通体覆盖铁灰色鳞甲，四蹄踏暗红光焰。它低头看江辰一眼，兽瞳里映出他的影子。然后虚影猛收缩，化作一道光，直直撞进江辰胸口。
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胸腔里像塞进一团烧红铁块，烫得他蜷起身子。那股热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经一处都像被锉刀刮过。持续十几息。热流渐渐平息，缩进丹田，变成温热、缓慢跳动的存在。
石阶上脱落一块巴掌大碎片，滚到他手边。碎片刻着兽纹，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你父亲也来过这里。”
江辰呼吸停一拍。手指攥紧碎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天梯试炼开启。一百天内完成三层试炼。失败，魂印尽碎。魂印，灵根之基。灵根废者，魂印尚存一线。共鸣一至九层，对应魂印完整度。兽魂一至九阶，对应妖兽灵智。汝今共鸣一层，魂印残缺。天梯三层，层层淬魂。魂印补全，灵根自生。”
江辰站起来，拍身上碎石灰土。“我本来就没有灵根。”声音在石柱间回荡。
可那道声音没理他的自嘲。丹田里那团温热缓慢跳了一下，像提醒他：碎的不是灵根，是魂。
手中兽纹碎片微微发烫。他低头看那行小字，嘴角抽动。十六年了，所有人都说江辰的爹是废物，生了个小废物。赵无咎说得最难听，但江家亲戚背地议论，他听得只多不少。父亲从没辩解，只是每年开春往城外跑，在这座废墟待大半天。失踪那天，他出门前拍了拍江辰的头，说“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百天。”江辰把碎片揣进怀里，转身往石门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看九层石梯。石阶兽纹彻底暗了，像从未亮过。
“一百天就一百天。”
钻出石门，外面天擦黑。兽祠断墙在暮色里像一排黑牙齿。他站在祠堂门口，看远处城里亮起的灯火。怀里揣着一块会发烫的碎片，丹田里窝着一头铁甲犀的魂，背上压着一条一百天死线。
江辰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城里走。
当夜，他躺自己那张硬板床上，掌心兽纹忽然一烫。没等他喊出声，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入黑暗，像坠进没有底的井。
远处屋檐上，一道灰袍身影无声无息立在月光下，目光追着他消失方向，停很久。
“共鸣者……百天，三层。你比你爹当年，还疯。”
倒计时：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