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刮了整整三天三夜。
江州府地面上的积雪足有三尺厚,护城河冻成了硬冰坨子。
清晨卯时末,两辆套着双骡的大车,碾着厚雪停在江州府南门外。
铁柱裹着老羊皮袄,跳下车辕,跺了跺冻僵的棉靴。
“东家,城门刚开一条缝,前头堵了不少人。”
车厢布帘掀开一角,程安安探出头,桃花眼扫过城门口。
吊桥边的雪窝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硬邦邦的尸首。
几个穿破麻衣的衙役正拿铁钩子往板车上拖人,嘴里骂骂咧咧。
“晦气,一宿又冻硬十几个,乱葬岗的坑都刨不动!”
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的老汉,怀里揣着半块冷糠饼,吓的脸色煞白。
“官爷,这鬼天啥时候是个头啊?俺家烧火的干柴早断了。”
衙役吐了一口浓痰,落地就结成了冰珠子。
“问老天爷去,城里黑木炭都涨到一百文一斤了,有钱你也买不着!”
陈清书披着青布棉氅,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拧眉看着板车上的草席。
草席底下露出一双青紫的小脚,连双破草鞋都没穿。
他抿嘴站了一会儿,耳根冻的发红,袖子里的拳头攥的很紧。
程安安跳下骡车,替他把领口的风毛拢紧了些。
“别看了,眼下这光景,光靠施粥救不活冻僵的人。”
“咱们先把简公爷这趟差事办利索,再图后计。”
陈清书点点头,转头朝后车招了招手。
“铁柱,把咱们的路引和解元牙牌递过去,莫在城门口耽搁。”
守城兵丁一见解元牙牌,立马换了副笑脸,挪开拒马桩放行。
两辆骡车顺着青石主街往东走,街面冷清的吓人。
往日热闹的茶楼酒肆全关着门板,只有西街口的张记炭行围满了人。
上百号百姓挤在炭行台阶下,手里攥着铜钱,拼了命往柜台前凑。
“掌柜的,行行好,卖俺两斤碎炭渣子吧,俺老娘快冻断气了!”
“俺出两百文,求掌柜的匀俺两斤黑炭!”
炭行伙计拎着木棍站在高凳上,把扑上来的妇人一棍子捅翻在雪地里。
“滚滚滚,碎炭渣子一百二十文一斤,少一文钱都没门儿!”
“嫌贵?嫌贵回家烧自己的床板去!”
妇人跌坐在雪水里,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捂着脸红了眼。
“天杀的奸商啊,腊月里才十二文一斤,你们这是喝人血啊!”
伙计啐了一口,鼻孔朝天,把手里的木牌子拍的啪啪响。
“爱买不买,城东王员外家刚包圆了五百斤,就剩底下这两筐底子了!”
骡车从街角驶过,程安安放下车帘,冷笑了一声。
“涨了整整十倍,这帮孙子真不怕吃撑了烂肚肠。”
陈清书坐在车厢里,双手扶着膝头上的紫檀木药匣,神色冷峻。
“百年不遇的寒灾,山道全封了,烧炭的窑口运不下山。”
“城里大户囤积居奇,苦的永远是底下没门路的穷苦人。”
程安安拍了拍车厢后头码的整整齐齐的四个大竹篓。
竹篓里头垫着干稻草,装满了两百块黑乎乎的多孔蜂窝煤。
角落里还捆着两套专门找老窑匠烧出来的紫砂拔火炉,外加八节细铁皮烟筒。
“等咱把这些亮出来,一定能解决不少人的困难。。”
陈清书看着她明艳的眉眼,紧绷的嘴角松快了几分。
“娘子特意把泥炉换成紫砂胎,还打了铁皮烟筒,就是防着贵人嫌弃泥炉粗鄙?”
“那可不!”
程安安挑了挑眉,掰着手指头算账。
“简公爷是什么排场?随手一出手就是两千两银票的主儿。”
“泥巴糊的炉子送进他屋里,那是掉价,换成紫砂的,身价立马来个十倍翻!”
“这叫看人下菜碟,送礼就得送到人心坎上。”
说话间,骡车拐进东门外的清净胡同,停在别院朱漆大门前。
门口扫雪的两个佩刀护卫认得陈清书,赶紧收刀抱拳,转身往里通传。
没过半盏茶工夫,蓝衫管事一路小跑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哎呦,陈解元,程娘子,可算把二位神仙给盼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可别冻着了二位贵客!”
程安安跳下车,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沫子,朝后头努了努嘴。
“管事的,劳烦叫几个手脚轻省的伙计,把后车那几篓子物件抬进院里。”
“轻拿轻放,磕碎了一块,我可得找你赔银子。”
蓝衫管事连声应下,亲自挽袖子招呼四个护卫去搬竹篓。
铁柱带着村防队的后生守在门房烤火,程安安与陈清书跟着管事往后院走。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蓝衫管事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欢喜。
“不瞒二位,自打我家老爷连着吃了半个月程娘子的固本培元丸,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前儿个刘太医请脉,摸着胡子直呼神迹,说几十年的老病根竟去了七成!”
“只是这几天暴雪封城,府里带的银丝炭眼瞅着见了底,外头买来的黑木炭烟气太冲,老爷一闻就犯咳疾。”
“为了省那点银丝炭,我家老爷白日里都只敢揣个汤婆子硬扛呢!”
程安安脚步微顿,跟陈清书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翘了起来。
瞌睡碰上枕头,这买卖算是彻底稳了。
她拎起裙摆踏上正房台阶,笑吟吟的开口。
“管事的别急,今儿个我不光送药,还给公爷送来了一件过冬的稀罕大礼!”
话音刚落,厚棉门帘从里头掀开,一道中气十足的苍老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老夫在屋里就听见程丫头的大嗓门了,快进来让老夫瞧瞧是什么稀罕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