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斤没答。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脸上，惨白一片。
苏灵儿蜷在地上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碎叶。心跳声在肋骨后面擂鼓，咚咚，咚咚。雷符余电还在经脉里乱窜，左臂麻得不像自己的，但她不敢抖，不敢喘，连眼睫都不敢多颤一下。
老头往前又挪了半步，骨杖头的骷髅眼窝几乎凑到刘三斤鼻尖。绿火里映出两张脸，一张皱纹堆叠如橘皮，一张年轻得过分，却白得像浸过水的石灰。
“小的不知口令。“刘三斤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蛊奴特有的砂砾感，“少谷主只给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紫铜底，正面刻着条盘起来的蜈蚣，背面是个“魏“字。边角磕碰得厉害，像被人随手揣了许久。
老头没接。骷髅眼窝里的绿火凝成两道细线，钉在刘三斤脸上。
“魏字令……“他鼻息抽动的频率变了，从“呼呼“变成“嘶嘶“，像蛇吐信，“少谷主身边的红人，老奴怎么没见过？“
“上月才从尸坑爬出来。“刘三斤把令牌往前递了递，腕子稳着，指节却泛青，“原来跟三队采药的，在枯骨岭西边让骨蟒扫了，活了我一个。少谷主说，会喘气的比会说话的管用。“
这话糙得带血味。老头身后四个年轻弟子交换眼神，腰间蛊铃轻响一声，又压下去。
“骨蟒……“老头鼻息终于从刘三斤脸上移开，转向苏灵儿，“那这丫头，少谷主打算怎么用？“
“灵根属木，老尊主配尸参用的。“刘三斤说得像在报菜价，“三号据点换防，小的不熟路，正愁误了时辰。老前辈要是顺道……“
“不顺道。“老头突然截断他，骨杖往地上一杵，骷髅头咔哒咔哒连响三下，“老奴寻金蚕蛊，往东南。三号据点，西北。“
刘三斤的喉结动了动。苏灵儿看见他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沟滑下去，没入衣领。
“那口令……“
“自己问少谷主去。“老头转身，紫袍扫过灌木丛，带起一阵甜腻的风，“魏字令是少谷主发的，不是老尊主。少谷主的人，少谷主管。“
四个弟子跟着走，蛊铃渐远。最后一个弟子回头看了眼，月光下那眼神空得像两个洞，不知道在看人还是看路。
窸窣声彻底消失后，刘三斤还站着没动。苏灵儿想爬起来，左腿一软又坐回去，***伤火辣辣地疼。
“走了。“他忽然说，声音变回自己的，干哑却松了弦，“别出声，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苏灵儿咬着嘴唇数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下，刘三斤的肩膀才塌了半寸。
“魏轩的令牌，你怎么有？“
“捡的。“
“捡的？“
“他上月在醉仙楼丢的，我扫厕所扫出来的。“刘三斤把令牌揣回怀里，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铜的，熔了能换三钱散碎银子，没舍得。“
苏灵儿瞪着他。这人说话真假掺半，她分不清哪句是钩子哪句是饵，但她爹教过，分不清的时候，看眼睛。
刘三斤的眼睛正望着东南方，那里是老头离开的方向，树影幢幢，像蹲着无数只兽。
“那老头没信你。“她说。
“信了七成。“刘三斤蹲下来，从地上拈了片叶子，在指间揉碎，“魏字令是真的，话是真的，骨蟒的事也是真的。他疑的是我太顺，问什么答什么，不像蛊奴。“
“那像什么？“
“像埋伏。“他把碎叶子撒进山涧，看着它们被水卷走，“所以他走了。万毒谷内部斗得厉害，少谷主和老尊主不是一条心，他一个蛊奴，犯不着替魏轩验人。“
苏灵儿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雷符灼出的伤肿成紫红色。她爹要是看见，又得骂她腕子软，骂完塞桂花糖。
“你刚才的手势，“她忽然想起，“三短一长，什么意思？“
“让你自伤。“刘三斤站起来，裤脚还在滴水，“血气乱了，蛊奴的鼻子就废了。你反应不慢。“
“我爹教的。“
“我知道。“
苏灵儿抬头。刘三斤已经走出三步远，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像弓弦。
“你去哪？“
“三号据点。“
“你不是说不知道口令？“
“现在知道了。“他回头，月光从侧脸切过去，一半亮一半暗，“枯藤，死蛇。那老头以为我不敢去，我偏要去看看，魏轩半夜派人来寻金蚕蛊，寻的是哪只金蚕蛊。“
苏灵儿撑着石头站起来，左腿还在打飘：“我跟你去。“
“你掌心的伤，半个时辰内不处理，经脉会留下暗伤。“
“我跟你去。“她重复一遍，把受伤的右手藏到身后，“你说各走各路，是在摘了尸参之后。现在还没摘，你得带着我。“
刘三斤看了她两眼。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她抠进石缝的左手。
“跟不上，我不会等。“
“你不用等。“
他没再说话，转身钻进灌木丛。苏灵儿把山涧的凉气吸进肺里，激得咳了一声。前头的背影没停，但脚步似乎慢了半拍。
枯骨岭的西北角，风带着股腐肉发酵的甜腥。苏灵儿踩着刘三斤的脚印走，每一步都避开地上那些白森森的东西，有的像兽骨，有的像人骨，被苔藓裹成绿茸茸的棍。
“据点在哪？“
“地下。“刘三斤停在一棵枯死的巨树前，树干中空，里头黑得能吞光，“万毒谷喜欢把窝建在尸堆里，越烂的地方越安全。“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却没点，反而侧耳贴向树干。苏灵儿跟着听，里头传来隐约的震动，像很多人在走动，又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不对。“刘三斤忽然直起身，火折子攥在手心里，“换防不是这个动静。“
“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碾碎一根枯骨，咔啦一声脆响，“里头太静了。刚才那老头说今夜换防，换防要有口令交接，要有蛊铃响，要有……“
树干里突然传出笑声。
年轻，轻快，带着点醉意，像谁在酒桌上讲了个荤段子。苏灵儿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认得这个声音。上月青云宗办纳新宴，这个声音在台上弹过一曲《折柳》，弹完冲台下举杯，说青云宗的桂花酿不如万毒谷的尸油酒够劲。
魏轩。
“刘三斤是吧？“笑声停了，变成懒洋洋的调子，从树干里飘出来，像蛇游过耳廓，“我那只金蚕蛊，你见着了？“
刘三斤没答。他的手在背后又比了个手势，这次是两短一长，苏灵儿还是没看懂，但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退了。“魏轩的声音带着笑，“再退三步，你踩的那块骨头底下，埋着三十只爆蛊，踩碎了，你和那位苏姑娘，连块完整的皮都剩不下。“
苏灵儿的脚僵在半空。
“你想要什么？“刘三斤开口，声音平着，像块磨光的石板。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魏轩打了个哈欠，树干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十二年前你师叔屠了半个坊市，我爹是其中之一。老尊主拿他的血炼渡劫蛊，我拿你的命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