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小册子,王秀兰让跃进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跃进念得磕磕巴巴,有些字不认得,就跳过去。王秀兰也不催,听见“支持”“鼓励”“具备规模”这些词,心里就跟点着了一盏灯,越点越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小册子用块干净布包了,揣在怀里,去了公社。
公社大院里,门还是那道门,人还是那些人。王秀兰这回没去办公室,直接找了上次见过的一个副主任,姓郑,管社队企业的。郑主任正埋头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抬头见是王秀兰,先皱了皱眉,又把报纸翻过来看日期。
“又来了?”他说,“你那报告,我还没看完。等两天再跑吧。急什么。”
王秀兰没坐,站在桌前,把小册子掏出来,翻到折角那页,摊在他面前:“郑主任,您先看看这个。县里新印的小册子,昨儿个公社的人送到我家的。这上头写得明白,说支持和鼓励农户办工副业。还说过,具备规模的,可以办执照。我想问一句,我这规模,够不够?”
郑主任低头扫了两眼,脸色不自在起来。他干咳一声,说:“这政策是政策,落实得一步步来。你一个人,又是女的,办厂不是过家家。你知不知道办厂要什么?厂房、设备、安全、卫生,哪一样不要钱?你光有政策,没有本钱,不是空谈嘛。”
“本钱我有。”王秀兰说,“这半年多,我卖糕赚的钱,能撑起一个小厂。人我也有。村里的妇女们愿意跟着我干。技术上有老师傅把关。郑主任,您就说,地能不能给。”
郑主任不说话了。他端起搪瓷杯喝水,盖子碰得杯口“叮”一声。过了半晌,他才说:“村东头那块地,原来是打谷场,早些年就收归集体了。要动,得村里出意见,公社往上打报告。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王秀兰说:“那村里要是出意见呢?”
郑主任看她一眼:“村里出了意见,公社再研究。”
王秀兰扭头就去了村委会。村支书老陈正蹲在门口跟人下棋,见王秀兰来,棋也不下了,笑着说:“秀兰啊,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了?”王秀兰把办厂的事一说,老陈脸上的笑就淡了。他抓抓脑袋,说:“秀兰,不是我不帮你。村东头那块地,早先有几户人家有宅基地的,后来都让大队收上去了。现在虽说荒着,可要往外划拨,程序不少。再说,你办厂是好事,可队里有些人眼红,背后说三道四的。我给你出面,得先挨家挨户通个气。”
王秀兰说:“陈支书,您帮我通个气,我记您人情。他们要是有意见,您让他们来找我。我不亏着谁。”
老陈摆摆手:“找什么找。这么着,你回去等着。我先找几个老人合计合计。合计好了,再开个会。能过,我给你出意见。”
王秀兰说:“那得快。过了秋,天一冷,盖房子的活就不好干了。”
老陈苦笑着点头:“知道知道。你比我还像村干部。”王秀兰也笑了笑,没说话。
从村委会出来,王秀兰又跑了趟县里。她找了刘科长,把公社和村里的态度说了。刘科长听完,说:“村里那关好过。老陈那个人,不贪不占,就是怕事。你只要把好处摆明白,他不会卡你。麻烦的是公社。他们不是不批,是不敢批。批个体户办厂,全县没先例。你要让公社有底气,光靠你自己折腾不行。”
王秀兰问:“那靠什么?”
刘科长抽了口烟,说:“靠上头的态度。林副县长不是见过你了?你要让他记住你。记住,不是光记住你的糕。是记住你这个人。等县里有场合,他一句话,顶你跑断腿。”
王秀兰把这话嚼了一遍。她想起方干事那天送书来时,说的那句“县里要树典型”。树典型。她王秀兰,现在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既然县里要树她,那她就得自己走到台前来。不能总躲在村里。
那天下午,王秀兰做了一个让赵大柱想不通的举动。她去镇上买了两刀大红纸,又请方老师写了份“办厂申请”。方老师问她写什么,她说:“就写,李家坳妇女王秀兰,拟在村东建食品加工厂,带动本村及周边妇女就业,请上级批准。”方老师听着,笔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竖着写了好几张。王秀兰把红纸卷了,用红绳系着,当天就送到了公社。郑主任不在。她就把红纸摊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那红纸是展开的,上面黑字白纸,写得端端正正。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扭头看。王秀兰说:“这是我的办厂申请。领导回来看看。我过三天再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王秀兰没回头。她知道,这事不能光靠求。你得把动静弄出来。让公社的人看见这红纸,就知道她不是来要饭的。她是来办事的,正儿八经地办。
回到村里,陈宝柱听说她写了红纸申请,拍着大腿笑:“好!好!这招土,可管用!公社那些人,最怕你闹大。你越不怕,他们越含糊。干得漂亮!”赵大柱在一边却不安生:“你这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别把那些人惹毛了。”王秀兰说:“大柱,你想过没有,咱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出风头?三块钱买书是出风头,上集卖糕是出风头,去地区展销也是出风头。咱要是不出风头,到现在还在后山捡山楂呢。”
赵大柱不吭声了。
三天后,王秀兰又去了公社。这回郑主任没躲,见了她,脸上居然带了笑。他指着墙角一个文件袋说:“你的材料,报到县里去了。林副县长那儿,有人递了话。你回家等吧。”王秀兰问:“等多久?”郑主任说:“快则半个月。慢,也就个把月。”
王秀兰出了公社,阳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的石子发亮。她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她知道,这半个月,不会白等。
回到家,她让赵大柱去镇上买了块猪肉,又把刘嫂子叫来,说晚上请陈宝柱和几个帮工头儿吃顿饭。刘嫂子问:“又不是年又不是节,吃啥饭?”王秀兰说:“吃个安心饭。过一阵子,咱要干更大的。先把人心吃热了。”
夜里,院子里摆了张长桌。菜不多,肉炒白菜,炸花生米,炖了一大锅排骨。几个媳妇来得齐,说说笑笑,把半年的辛苦都笑没了。陈宝柱喝了酒,话多了起来。他拍着大腿说:“我这辈子,跟面打了一辈子交道。原以为退了就退了,再没用了。谁想到碰上你。秀兰,你让我这老骨头又热了一回。”王秀兰给他倒酒,说:“陈师傅,往后厂子建起来,还得您坐镇。”陈宝柱说:“镇不镇两说。只要我还拿得动刀,就给你站灶。”满桌人都笑。
笑声传到院外。巷子口,有人经过,停了停,又走了。是赵老二。他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朝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院里灯明火亮,笑声一片。他没进去,转身回了家。
那一夜,王秀兰睡得踏实。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梦见村东头那片荒地上,起了青砖大房。房顶的烟囱冒着白烟。好多人在里面干活,有说有笑。她站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大门上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坐起来,觉着身上热乎乎的。那梦太真了,真得她都想再睡过去。
可日子不等人。她起身下炕,开门。枣树上的枣子又红了一层。太阳已经爬上房顶,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