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镶银大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音。
贴身侍女在门外按照无可挑剔的礼仪低声告退,脚步声踩在长廊的厚地毯上,渐渐听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奢华的房间布局和维萨里奥那间温暖的小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那种大床,恨不得有维萨里奥家里一个卧室那么大。
结束完今晚聚会的薇薇安站在穿衣镜前,足足过了三次挂钟的滴答声,她紧绷的肩背才像突然被抽掉了引线一般,猛地塌了下来。
那柄从不离身的银骨阳伞被随手丢在了黄铜床柱的尖端,薇薇安连那件深沉而考究的外衣都没有脱,就直挺挺地扑倒在了那张宽大的天鹅绒大床上。
一头盘得不苟的金发在昂贵的枕头上蹭得有些散乱。她翻了个身,一把将旁边的软枕扯过来死死抱在胸前。
“原就该落于您的席前……”
薇薇安细细咀嚼着这句话,那首诗是给她的,原本就是给她的。
薇薇安盯着床顶繁复的幔帐,声音小得只能被丝绒吸收。
她把脸往软枕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两只穿着短靴的脚在床沿外无规律地小幅度踢腾了两下。
在那场满是大人物的旧画廊沙龙里,她端坐在那方窄小的窗台后,用最冷硬的姿态接下了那套措辞。然而此刻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房间里,包裹在这个“家主继承人”壳子下、那个只有十六岁的真实灵魂,终于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
她其实根本没有听懂那首诗。
对于一个偏好通俗戏剧、对过于晦涩的古典文学敬谢不敏的少女来说,那几段正言无韵五步格里的修辞转换和重音叠设,简直像商行里那些看都看不懂的复式账本一样让人头疼。
而那些极具冲击力的情感表达和比喻,薇薇安也是后知后觉,甚至品鉴不出好坏,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特里希诺诗社的朱利奥会那么激动,激动的连酒都洒在了外套上也没去管。
是的,薇薇安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苦瓜脸并非是一切都尽在掌握,而是她其实真的没听懂,也听不出诗的好坏,直到离场后,她才和在家庭教师的对话当中大概理解了这首诗的含金量。
没办法,作为花都的最大家族,美第奇对于艺术的执念和支持都很深刻,即便是分家,如果没有艺术眼光,最多也就只能沦为打理部分家族产业的打工人。
薇薇安之所以能和尼科洛以及其他叔叔打擂台,主要原因便是尼科洛的艺术投资实在是一言难尽。
如果说这两年薇薇安的艺术投资是中规中矩,还带着个维萨里奥这么个累赘的话,尼科洛则是有着被人骗走钱财的黑历史,还不止一次——他的投资风格实在是太激进了。
美第奇家族并非是只注重艺术,但波波利分家这叔侄二人在其他方面实在拉不开差距,即便薇薇安的经验不足,她还有着母亲家族斯特罗齐的帮忙,那些舅舅们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虽然很多人都没察觉到,只把艺术当成一种流行趋势,但美第奇的主家看的很清楚,现在的艺术不是一种浮于表面的流行趋势,不是那种只会空谈,毫无作用的情绪宣泄,而是一种真的会改变世界的思想潮流,一种说不定能够决定之后社会发展方向,变成制定社会规则的滔天巨浪。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没有想到,波波利分家的尼科洛和薇薇安叔侄二人都没啥艺术细胞。
尼科洛被人骗钱骗财,闹出过把一幅垃圾当宝贝收藏的笑话,薇薇安则是不光资助了平民戏剧,甚至还资助了个小白脸,也是好在有舅舅们帮忙投资的其他艺术家,所以还能维持的住人设。
当然,薇薇安虽然没艺术细胞,但艺术细菌还是有点的,她很喜欢看戏剧,尤其是平民戏剧。
在两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看过《牧羊女的眼泪》之后,她就念念不忘,戏剧当中的牧羊女引起了她强烈的精神共鸣,那种被夹在信仰与自由当中的感觉,没人能比小小年纪被推上来和叔叔们打擂台的她更清楚。
尤其是牧羊女在旷野上的呼喊,让薇薇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在那一刻,薇薇安似乎摸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摸到了一点艺术的脉络。
只可惜这些艺术细菌没能变成艺术细胞,而是变成了薇薇安对维萨里奥任性的投资。
不过如今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今晚已经证明了,薇薇安的投资很成功,至少要比叔叔们的投资成功,甚至要比舅舅们投资的那些四平八稳的艺术家都要成功。
而那首让人惊叹不已的诗,写着她的名字。
想到这里,薇薇安抱着软枕在宽大的床上滚了半圈,直到抵住了床柱才停下来。平时那些必须维持的盛气凌人和从上往下扫视的目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薇薇安猛的坐了起来,必须想一想下次和维萨里奥见面的应对。
她可是金主,是波波利·美弟奇家的继承人,怎么能在一个平民编剧面前露怯?
更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听出那些什么所谓的“收束感”和“生命力”。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穿衣镜,努力把脸重新板平。
“维萨里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冷着脸开口,“你那天的短诗……在韵脚上还算规矩。只是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没有节制,毕竟这有损于古典学派的庄严。”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泄了气,像个突然漏风的皮球。
这句是从家族里那个老学究那里现学现卖抄来的,只要维萨里奥稍微反问一句“哪里没有节制”,她就会立刻哑口无言。
“不行。”薇薇安烦躁地抓了一把散落的金发,重新跌回铺着丝绸床罩的垫子里。
“你的诗很好,波波利家不会亏待有用的人。”
这样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毕竟自己之前可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万一他不满了怎么办?
薇薇安的脑海当中不自觉的想起了维萨里奥自信的在各个贵妇之间游荡,甚至很随意的就拉到了一笔投资,之后又礼貌拒绝了其他贵妇的场景。
此时的薇薇安才注意到,维萨里奥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自己似乎已经不是不可或缺的了,他随时都能找一个更成熟,更懂诗的贵妇还资助他,自己说不定就会变成那些被维萨里奥拒绝的贵妇。
薇薇安的心中后悔无比,早知道当时就不让维萨里奥去找那些贵妇拉投资了,就应该自己去投资维萨里奥,可家族的资金被叔叔和舅舅们锁死,自己的小金库也不太好调动。
好吧,那只能等到维萨里奥的新剧演出的时候自己再去支持了。
少女把脸埋在了枕头当中,细细品味着维萨里奥送给她的那首诗。
“你在我永恒的诗中长存。”
“只要世间尚有人吟诵我的诗篇”
“这诗就将不朽,永葆你的芳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