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尖的云顶别墅区,是鹰非的领地。
信息部情报塔就耸立在这别墅区内,是整座学院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情报塔内,鹰非指尖飞快划过操作台,筛选着各地上报上来的异动情报。可识海深处,那属于海雕的狂躁戾气又开始隐隐翻涌。无边无际的刺痛啃噬精神,这是长久以来纠缠他的顽疾。
鹰非在六大理事中兽魂觉醒最晚,可他能力跃升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因此未得到充分觉醒的精神力无法压制住他体内过于强盛的兽魂力量,自我撕扯带来的折磨无时不在。连理事会中,都没有人知道他这份隐秘痛苦。
就在这时,塔内几处监测区出现紊乱。
屏幕上一部分监控画面雪花闪烁,信号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干扰。
鹰非锐利的眼睛,飞速扫过一帧帧画面,忽然定格:
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二话不说,鹰非迅速离开情报塔。
云顶别墅二层卧室的落地窗外,有一圈宽大的露台,可以俯瞰整座浮空巨城。海雕的本能让鹰非习惯于站在高处,观察众生百态。
山顶风大,一个少女赤足踩在露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蜜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她垂着微微翕动的眼帘,蜷缩在露台边缘的阴影里,肩膀颤抖着。
“咔——”
露台与室内相连的玻璃门被拉开。
鹰非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剑光,扫过角落里的少女。
“离开,立刻。”
他冷硬的声音穿透夜色:“再逗留,我就动手了。”
尼罗尔缓缓抬眼,眼尾凄美的破碎感漾开,语气疲惫又疏离:
“鹰非理事,我无意侵犯你的领地。只求借露台躲避那些黑暗的力量,天亮我就消失,不会打扰你。”
她泪眼朦胧地说完,便用倔强不甘的眼神望向他。少女楚楚动人靠在围栏边,有边界地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她美貌,清冷,也很无助。
“你……”鹰非刚要冷冷开口,刚刚的顽疾又再一次发作!
他眉头紧紧蹙起来,指节攥得泛白,却压不住那股想要冲破身体禁锢,振翅嘶吼的冲动。
鹰非不想伤人,他迅速抽身闪回室内,刚想把门反手锁上,却因自我压抑的痛苦而重重摔落在地上,薄肌的后背紧紧贴着落地玻璃窗。
卧室,胀满了即将引爆的危险。
“唳——”
转眼间,鹰非后背两侧的肩胛骨高高隆起,一对硕大的灰白色羽翼猛然张开,带起一阵凛冽的罡风。
伴随着穿透云霄的啼鸣,一头体型庞大的海雕虚影从他身后轰然浮现!
它通体覆盖着如淬过寒霜的灰蓝羽翎,翼展几乎撑满了整个卧室,巨大的鹰喙在月光下折射出月影的冷光。
他竟然有这种不为人知的隐疾?
尼罗尔在心中闪过一丝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白天川竹在学生中心,意外被他撞见的一幕,让她惊讶地发现:这块难啃的骨头,或许并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傲娇高冷。
这个全身长满了刺的冰美人,或许是一个外冷内热,嘴硬心软的纸老虎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来她赌对了。
“你怎么样?”尼罗尔切回刚刚那副绝境小白花的面孔,焦急跑到落地窗前。
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没有碰触,却几乎贴到一起。
“别管我,快走。”
不习惯让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鹰非强忍着颤抖,继续冷言下达着逐客令。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穿过露台。
有一种带着些犹豫和不忍的安抚力量漫溢入室内,那股温和沉静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抚平了鹰非识海里,翻涌的暴动狂躁。
折磨他许久的精神刺痛,第一次得到了缓解。
鹰非的瞳孔蓦然收缩,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打开,隐忍的冷汗打湿了他蓝钻色的头发。
尼罗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她挪动脚步,试探着:
“是我的气息能安抚到你的魂兽吗?让我过去帮你……好吗?”
见仍痛苦中的鹰非没有回话,尼罗尔赤着一双脚转入门内。
眼前的少女——破碎而温软,让人想不顾一切地靠近,大口吸入那救火的气息。
“叫你走开!”鹰非嫌恶地挥开手臂,心里的防线却在松动。
谁想到少女并没有被吓退,她不退反进,跪下伸手抱住鹰非双肩的羽翅,感受他血管跳动的心脏,释放出更多安抚气息。
尖锐刺骨的精神痛感飞快褪去。
日复一日折磨他的躁动,竟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海雕发出一声低柔的长鸣,收敛了健美的虚影,化作点点灰蓝色的流光,重新融入鹰非的脊背。
“你到底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独自舔舐伤口的……”
少女心疼的一句话,戳开了鹰非藏得严严实实的伤疤。
这件事,就连海恩司他们都知之甚少,却被这样一个女孩儿一眼看破。
像是两个在泥泞沼泽中互相救赎的灵魂,鹰非靠向拥抱他的苦难少女。
不再推拒,鹰非抬起已然释放的手臂,死死扣住少女的双肩,把头埋在其中,汲取那让他贪恋的沉静气息。
耳边仿佛,听到了海的声音:“让我靠一会儿……”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一切暴动,归于平静。
“你就是最近出现的那个夜色少女,为什么来我这?”
少女靠坐在巨大的落玻璃窗前,抚摸着枕在她腿上的闪动蓝发,被汗水打湿之后,发色更亮了。鹰非惯常凌厉的眼睛半阖着,看向露台外的月光。狂躁,并没有削弱他的敏锐。
尼罗尔不否认,眼中有一种这世上再无她眷恋的绝望:“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在引诱你们。”
她语气轻柔地停了一下:“如果我说我是不得已,你会相信我吗?”
鹰非的眼神从露台的月色中转过来看她,不说话。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在逃避吞噬力量的追杀,而只有你们——能救我。”
“……”鹰非仍闭口不言。
见状,尼罗尔肩头微微颤抖,似乎自然地回忆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是蛇族的女王尼罗尔,手握整个族群的命运。有一天,一只伪装和善的熊猫来到我的领地,她温软又谦逊,迷惑了我和我的族人。”
“熊猫?”鹰非一僵,充满了疑惑的眼睛眯起来,半坐起身。
“是的,就是那个故意偷进理事会和信息部的女生川竹。”
尼罗尔正义凛然,语气坚定:“她暗中收买我的部下,勾结反叛势力发动叛乱。坠机那天,是她亲手将我狠狠推下飞机,借机挤入了我化身成人的身体!如今还不肯罢休,驱使古老的黑暗力量,在识海中追猎我的残魂,想要彻底霸占我的身份!”
她吸了一口冷气,仿佛一个孤魂逃亡在濒死的边缘。眼神中满是控诉!
“普通的避难所根本躲不掉,只有在兽阶顶尖的强者身侧,你们的气息才会掩盖我的,让我有一丝喘息逃命的机会……”
鹰非灰色的瞳孔深处,始终悬着一把刀:“我凭什么相信你?”
“……”尼罗尔没有说话,而是破釜沉舟地用一只手,拉住鹰非如鹰羽的长手,探向身后那一处。
感受到柔软绒毛的一刻,鹰非像触电般,蓦地撤回手!
尼罗尔垂下眼;“你已经感受到了不是吗?我的气息,能安抚你的兽魂。这不是巧合。”
她说的是真的——
至少,身体记得的那部分是真的。
可是,熊猫?
温润无争的川竹在这具诱人的身体里?那女孩儿周身散发的安静无害的气息……是假的吗?鹰非眉头紧锁。
身体本就透支,此时头越发昏沉。
“我知道她精彩的伪装,也欺骗了你们——就和对她没有防备的我一样。”尼罗尔继续乘胜追击,“否则,她为什么要隐瞒体内有另一个灵魂的事,还要去信息部搜索那种灵魂吞噬的诅咒呢?”
“她想让我消失!”
鹰非的沉默像一张网,尼罗尔早已学会在网中穿行。
“你的安抚力下面,还有会引起高阶魂兽饥渴,让兽魂疯魔的特质。”他只感到她肌肤很软,如果不是川竹的,那属于蛇身也说得通。
“只不过我的魂兽本身就很疯,才没引起燥热的冲突。”鹰非告诉她,声音沙哑,“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就到这来。别再招惹他们了,和你的亲密,会让他们发狂的。“
尼罗尔的眼睫轻轻一颤。
“我撑不了多久,刚才的爆发,已经损耗了大半精神力。你不必有顾忌,可以用任何方式把我弄醒。用火烧、用水浇……都随你。只要我尚存一丝意识,就会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鹰非沉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他沉睡在尼罗尔的怀抱之中,呼吸绵长。
方才那副凄楚可怜的假面褪去。
尼罗尔静静跪坐在他身侧,凝望沉睡的俊颜,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得近乎残忍。
片刻后,她缓缓勾起唇角,笑意浅淡而凉薄。
“打醒你?”
她俯身,指尖轻轻描摹着他利落的眉骨,气息缓缓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融进沉沉夜色。
“下次,我会用更'温柔'的方式……征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