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灾变纪元:我的基因能解析 > 第160章 回执

第160章 回执

    第七十四天早上五点二十七分,磐石议事厅。

    电报是手写的,写在那种特别薄的黄纸上,一共六页。

    老宋在电台里听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六页纸摊在长桌上。

    第一个字就难住了所有人——因为开头的格式,和三年前那七封一模一样。

    【收到第八封。】

    【我们在南纬六十一度四十二分,东经一百七十四度五十一分。】

    【我们有一万三千七百个人。】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会场上有人把手里的一碗水碰翻了。

    因为那个坐标,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只有一种画法:冰。

    不是“有一些冰“。

    是那种全年刮风、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的一片冰。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人答得出来。

    第二页上写着:

    【我们有火,有水,有房子。】

    【我们把树种在屋子里。】

    【我们有名字。每个人都起了,起完了。】

    【我们收到过前七封。】

    【收到的时候晚了两年零七个月,因为我们整个频率和外界不通。】

    【收到以后,我们按上头写的做了一遍。】

    【现在,我们不渴了。】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议事厅里响起了一片很轻的声音。

    那是我们现在也说不出来的一种声音。

    有人开始小声哭。

    第三页转折了。

    【我们来写信,是因为我们有困难。】

    【我们的困难是: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我们有火,我们有水,我们有房子,我们有名字。】

    【我们有从前井里打上来的木头做的东西,我们有电。】

    【我们有六百二十个孩子在读书。】

    【可是去年冬天,有三千六百个人自己走到了冰上去。】

    【他们走的时候留了纸条。】

    【大部分纸条上写的是同一句话。】

    读到这里,念电报的人停了一下。

    马震山说:

    “念。“

    念电报的人接着念:

    【他们写的是: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议事厅里没有一个人吭声。

    第四页:

    【我们把他们埋了。】

    【我们有名字,所以我们记得他们。】

    【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想了三年,也想不明白。】

    【后来我们收到了你们的第八封。】

    【第八封第十行说:吵完架不许不认账。】

    【第十一行说:允许补考。】

    【我们看了很久。】

    【我们发现这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

    【写这两句的人,是从前一天破产的人堆里爬出来的。】

    【所以我们写信来问。】

    第五页只有一句:

    【请寄第九封。】

    第六页也是一句:

    【题目是:不渴了以后,干什么。】

    电报念完以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匣的声音。

    第一个说话的是陆沉。

    他那天也在。

    他被安排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那是穗子搬的,理由是“他在屋里喘不过气“。

    其实是因为他站不了那么久。

    他开口的时候,很多人才发现他也在。

    “要把这句抄下来。“

    他说。

    “哪一句?“

    “'等等...'——“

    他停住了。

    他皱着眉,把头偏向一边。

    他想了很久。

    “我想说那句……“

    “哪一句?“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这一句。“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抬起手,指了指桌子:

    “抄下来,贴在所有学堂的黑板上。“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们迟早也要面对这个。“

    他说:

    “不渴了以后干什么,“他慢慢地说,“这个问题我来不及了。“

    “你们来得及。“

    那天下午三点,他一个人往北坡走。

    第七十四天,阴天,风不大。

    三里路,他走了两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中间坐了六次。

    最后一次坐下的时候是在半坡,他坐在一块别人家的碑座上,喘了大概二十分钟。

    有个人一直在后面跟着他。

    是穗子。

    她没敢上前。

    她只在第三次他坐下的时候,偷偷递过一次水。

    到坡顶的时候是五点零五分。

    太阳从云里出来了。

    六千三百块石头,加上南方来的那三道横梁的,加上后来用泥板临时码的六百多块,铺了满满一坡。

    他走到最东头。

    那块空白的石头还在。

    他在石头前面坐下了。

    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伸手去摸背囊。

    背囊里是一把凿子,一把锤子,一张纸。

    和第一百五十天那天一模一样。

    他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面前。

    然后他回头。

    因为后面有人。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跟着我。“他说。

    “我一点都没听清。“穗子说。

    他笑了一下。

    “过来坐吧。“

    少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刻?“

    “今天刻。“

    “为什么不早刻?“

    “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还剩一百零八天这种话。“

    他说:

    “我这三年,一共遇到过三次'给你一段时间'。“

    “头一次,是有人跟我说,你还剩一百八十天的药。“

    “第二次,是有人跟我说,这病还有一百七十六天能撑。“

    “每一次我都觉得,算这么准干什么。“

    “这一次我又凑得很近去署了名。“

    “结果今天排到第三次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

    “穗子。“

    “嗯。“

    “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一句?“

    “这块石头我立在这儿,往后谁路过,谁就在上面刻一点。“

    “刻他自己。“

    “记得。“

    他抬起手,拍了拍石头。

    “我也是路过的。“

    少女把脸转开了。

    他拿起锤子。

    一开始他握不住。

    他的右手现在连筷子都夹不稳,更别说六两重的锤。

    他换了三次手。

    最后他把锤柄夹在虎口和食指中间,用整个小臂压着。

    “第一个字,“他说,“我先告诉你我要刻什么。“

    “你说。“

    “'陆'。“

    “左边那个偏旁,我记得是这么写的。“

    他把凿尖按上去。

    第一锤下去的时候,石粉飞起来,凿尖滑了一下。

    他把石头面用小刷子扫干净,重新按。

    第二锤。

    第三锤。

    第七锤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他把锤子放下,坐在那儿缓了一分钟。

    然后他重新抬起来。

    “刻第一个的时候,“他一边喘一边说,“你会手抖。“

    “我知道。“少女说,“你三年前也是这么教他们的。“

    “是吗。“

    “是。“

    “那我还编得挺圆的。“

    中午十二点,他刻完了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一共用了两百三十一锤。

    刻完以后,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挺像的。“

    然后他发现第二个字刻不了了。

    不是忘。

    是手。

    他试着握了三回。

    第三回握着握着,锤子从手里滑出去,掉在自己脚面上。

    他没有捡。

    他歪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人。

    “穗子。“

    “嗯。“

    “第二个字帮我刻。“

    “我不会。“

    “我教你。“

    “我早就知道怎么写了。“少女说,“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说。

    他抬起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握住锤子。

    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手指。

    大拇指压食指。

    虎口朝下。

    和那天夜里在坡上,他教那个背工具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这样。“

    “这样?“

    “对。“

    “多用力?“

    “你自己试试。“

    “要是凿歪了怎么办?“

    “歪了就歪了。“

    他说:

    “石头上有没有歪,一百年以后没人看得出来。“

    “一百五十年以后更看不出来。“

    “看出来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儿有个人来过。“

    下午两点十分,第一百零六锤。

    底下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穗子的手抖了一下。

    凿尖滑出去半分。

    她吓得不敢动。

    “没事。“他说,“再来一下。“

    她又补了一锤。

    补完,两个人同时抬头看。

    石碑上,两个残缺不全、深浅不一、左边高右边低的字:

    “陆沉。“

    他在石头前面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他说:

    “难看。“

    少女站在他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许哭。“

    “我没哭。“

    “你明明在哭。“

    “这是风。“她说,“风吹的。“

    那天夜里,磐石的面板跳动了一行:

    【寄件人:陆沉。】

    【状态:已写入介质。】

    【介质:花岗片麻岩,城北碑林第一排东侧,第一百零七座。】

    【存续评估:一百年以上。】

    【有效期:解除倒计时。】

    【本字段不再随时间流逝而失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由本人起笔,他人续完成。】

    【符合要求。】

    第二天早上八点,磐石第一学堂。

    值日生踮着脚,够到黑板右下角的那一格。

    他在落笔之前停了一下,回头:

    “先生,今天这一格,写什么?“

    老师说:

    “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昨天晚上学的。“

    值日生回去,一笔一笔写了。

    写完,他退开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先生,写好了。“

    “念一遍。“

    “陆。“

    “沉。“

    “连着念。“

    “陆沉。“

    “这两个字是干什么的?“

    小石头想了很久,答:

    “是……教烧水的。“

    “谁告诉你的?“

    “刻石头的人。“

    同一时刻,海上四百一十九个人面向西北念了三遍。

    同一时刻,四千二百公里外的山坳里,四十六个人围着一座碑和一口铜锣,念了三遍。

    同一时刻,全网三百七十万零六千个节点,同步了那一行:

    【今日第一课,主讲:陆沉】

    【题目:怎么把水,烧开。】

    【接入:3,706,000+】

    空白了七十天的那一格,第一次有了字。

    而在黑板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值日生留下的,一直没有擦。

    今天早上,值日生把它擦掉了。

    擦干净以后,他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写了三行:

    “下一课:第九封。“

    “题目:不渴了以后,干什么。“

    “地址还是不用写。“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添的是他自己编的:

    “写完别忘了问一句:棉衣够不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