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城郊。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平稳熄火的声浪,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关门声。
不过半分钟,大门被轻轻推开。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袭剪裁严整的深灰暗纹常服,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精瘦的随员,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牛皮公文包,另一名年轻些的翻译则微垂着头,步履谨慎。
“纳德里先生,一路辛苦。”
接待人员在门厅欠身致意,伸手虚引。
宽敞的会客室内,印度国防部长拉克什·梅赫塔也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随后主动伸出右手:
“纳德里先生,欢迎来到新德里。在如今这样纷乱的局势下,能在这里见到德黑兰的朋友,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翻译迅速译出,纳德里伸手相握,神色郑重:
“梅赫塔部长阁下,感谢您的接见。”
纳德里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长桌两端。
坐在梅赫塔左手边的是国防秘书卡普尔,戴着金丝眼镜,而坐在梅赫塔右首的,则是一个穿着考究深色传统服饰的老人。
老人手里拄着一根嵌银雕花的硬木手杖,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待众人落座,侍者立刻无声地上前,为三人斟上热气腾腾的大吉岭红茶。
纳德里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部长阁下,我很感激印方的周到安排。”
纳德里身体微微前倾,用波斯语沉稳开口,翻译在他身侧迅速译出,
“但我们双方都很清楚,我跨越几千公里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品尝红茶。德黑兰面临的局面不需要我多说了。我们急需一批装备。听您说,新德里有我们急需的现货。”
梅赫塔与德瓦对视了一眼。
梅赫塔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纳德里先生快人快语。既然德黑兰带着诚意而来,印度作为不结盟运动的重要力量,向来理解你们对捍卫主权的迫切需求。
我们不仅有现货,而且是你们最熟悉的物资。”
梅赫塔抬了抬手指,侧过头对卡普尔吩咐道:
“卡普尔,把清单给纳德里先生过目。”
“是,部长阁下。”
卡普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清单,隔着桌面推到了纳德里的面前。
“苏联原装,刚到货不久,全新未启封状态。”
卡普尔在一旁做着说明,
“D-30型122毫米牵引榴弹炮,整门炮系统完备,包括原装炮身、三脚式大架总成、驻退复进机构、瞄准具及随炮附件工具箱......”
坐在纳德里身后的军械随员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往前凑了半步。
清单上的品类清清楚楚,完全符合苏制正规野战火炮的标准配置。
D-30这种火炮,是当下中口径压制火炮中的绝对中坚,三脚炮架让它在复杂地形中的火力转移和机动极为实用。
在前线那片焦灼的堑壕拉锯中,这种火炮正是各处阵地最紧缺的支撑。
纳德里此前在其他渠道碰壁无数次,那些地方要么只能提供零散残缺的旧件,要么交期拖延数月甚至数年。
身后的军械随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附在纳德里耳边低语:
“先生……型号完全对得上,是正品现货。如果这些能运回国内......”
纳德里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起伏。
他将清单按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卡普尔:
“卡普尔秘书,=火炮与弹药契合我们的要求。如果我们在今天达成协议,从后方仓库调配到印方港口集结并安排起运,需要多久?”
卡普尔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梅赫塔,微笑道:
“只要协议签署,所有出库与印方港口交接手续由我们特批办理。两周之内,整批物资可以在港口全部集结,并安排装船起运。”
两周在港口集结起运。
纳德里心中的石头几乎要落下一半。
这比他预想的最乐观情况还要快。
“那么,”
纳德里将双手平放在桌上,目光直视梅赫塔,
“开出你们的价格吧,部长阁下。”
梅赫塔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卡普尔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了第二张纸,并将纸张推到了纳德里眼前。
纳德里的视线落在纸上。
他的眼神骤然凝固。
坐在他身后的军械随员原本微倾的身子也猛地僵住,脸颊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苏联原装D-30型122毫米榴弹炮:单价200,000美元/门,100门,合计:20,000,000美元。
配套122毫米杀伤爆破弹:单价2,000美元/发,10,000发,合计:20,000,000美元。
......
总采购额:56,000,000美元整。
五千六百万美元!
年轻的翻译额头渗出细汗,喉咙发紧地用波斯语低声确认:
“先生……纸上写的就是整批五千六百万美元。火炮单价二十万,炮弹单价两千。”
“卡普尔秘书,部长阁下。”
纳德里开口,翻译迅速将他低沉的声音译成英语,
“这份报价,是不是在数字核算上出现了偏差?”
卡普尔面不改色,双手交叠在文件上:
“纳德里先生,这是经过核准的正式报价。整批现货的总价就是五千六百万美元。”
“五千六百万?”
纳德里冷笑了一声,右手指关节在实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在目前的国际防务市场上,哪怕算上中间环节,一门全新的苏联原装D-30榴弹炮,连同全套炮架和随炮附件,正常参考单价也不过是十万美元!
一发原装杀伤爆破弹,基准参考价是几百美元!”
纳德里盯着梅赫塔,目光锐利:“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到两千八百万美元吧!而你们给出的价格,整批张口就是五千六百万美元!”
会客室内顿时一静。
纳德里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情绪,
“部长阁下,我们明白现在的形势特殊。为了拿到完备的现货,为了两周内能在港口装运起运,德黑兰愿意承担合理的加急费用和溢价。
但这不能凭空多要两千八百万美元!
这完全背离了正常的贸易准则,我们要求印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并重新商定价格。”
面对纳德里的抗议,主位上的梅赫塔神色如常。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纳德里先生,正常的国际参考价,适用于正常的和平订货。”
“两千八百万美元的确是基准价。
但如果你现在去向其他地方订货,即使他们愿意接单,你能在两周内拿到现货吗?
你能够在短时间内把一百门完好无损的重炮调配到港口吗?”
梅赫塔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
“两千八百万买的是这批装备本身,另外的两千八百万,买的是时间啊。现货的价值,从来不能只按出厂账面来算。”
纳德里眉头紧锁,沉声反驳:
“部长阁下,即便考虑现货溢价,五千六百万美元也已经高得脱离了实际。
德黑兰这次带着诚意而来,我们需要的是大宗采购,这笔交易如果能够达成,后续依然会有长期的物资需求。印方如果在价格上展现出诚意,做出适当的让步,对我们双方的长期往来都有好处。”
然而,梅赫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长期的合作固然不错,但印度并没有必须把这批物资卖给德黑兰的义务。”
梅赫塔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纳德里先生觉得五千六百万美元难以接受,我们可以随时结束会谈。
新德里并不缺少买家。据我们所知,伊拉克方面也一直在四处寻购大口径地面火炮与配套弹药。
如果德黑兰嫌贵,我想伊拉克人绝对不会错过这样一批现货火炮和炮弹。”
纳德里放在膝头的手掌也骤然收紧。
伊拉克!
两伊前线的战事打到现在,双方在漫长的边界上陷入惨烈的拉锯。
如果己方得不到这批物资,反而让这批重火力落入对方手中……
那意味着己方的防线不仅得不到补充,对面的炮火反倒会凭空多出一整个强大的炮群!
失掉现货,还会增强对手的阵地火力。
随员脸色煞白地看着纳德里,嘴唇咬得发青。
“部长阁下……”
纳德里的声音有些发紧,
“印方当真准备把这批装备转手给伊拉克?”
梅赫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淡地看着他:
“这取决于你们的选择。五千六百万美元,全部现货两周内在港口集结起运。如果你接受,我们现在就落实文字;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选择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纳德里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在敌国可能拿到装备的巨大阴影下,这种威胁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弃?
一旦放弃,不仅己方紧缺的火炮化为泡影,甚至可能在前线遭遇这批武器的轰击。
纳德里闭了闭眼。
他胸中翻滚着恼怒,但作为国家代表,权衡现实后果压住了冲动。
两千八百万美元的巨额溢价固然令人切齿,但保住这批现货、阻止它流入敌手,是更为紧迫的任务。
几秒钟后,纳德里重新睁开双眼,眼中的情绪被压回深处。
“好。”
纳德里从牙缝里吐出字句,翻译随后用英语沉重地转达,
“五千六百万美元。整批我们全要了。把正式文本拿过来,我们准备签字。”
随员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色难看地重新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
纳德里也微微松了半口气,以为虽然挨了这一刀,但至少把这批至关重要的物资彻底锁定了。
卡普尔见状,神色自若地将面前准备好的合同往桌面中央移,准备进入签署程序。
然而,就在文件推到长桌正中的刹那,一只干枯的手掌忽然横伸出来,直接按在了文件封面上。
“啪。”
卡普尔动作一滞,停了下来。
纳德里眉头一皱,目光移向阻拦的人,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德瓦·夏尔马。
德瓦此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昏黄的眼眸中,透着一股近乎贪婪的光彩。
德瓦收回手,用手杖银头轻轻磕了一下地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纳德里先生,梅赫塔部长刚才说的五千六百万,只是刚刚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