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山被梁振华逼视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犹豫。
八百块能不能做?当然能做!
不但能做,而且利润丰厚!
两千六百台的大单砸下来,厂里甚至能借着这笔钱给工人发一整年的肉食补贴,年底还能盖两栋职工宿舍楼!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何振山心里疯狂膨胀的贪欲死死按了下去。
那天在办公室,是他当着全厂工人的面,高调宣布必须涨到一千六;
也是他默许邱德茂把工人鼓动起来堵门逼周承礼。
如今全厂上下都知道他何厂长在替大家“争福利、争高价”,如果梁振华跑来劝两句他就退回八百,他这个一把手的威信何在?
工人背后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
更何况,梁振华今天亲自登门,不恰恰证明红岭已经黔驴技穷了吗?
只要自己再顶一顶,咬死不松口,红岭撑到最后那一刻,终究得乖乖把一千六的合同双手奉上!
到那时候,既挣了天大的暴利,又赢了天大的面子!
想到这里,何振山的眼神再次变得强硬起来,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奈的苦笑:
“梁科长,既然您把话问到底了,那我也跟您掏心窝子。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我身为一家之主,必须对全厂一千多号职工负责的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厂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退休职工的药费还欠着,年轻工人结了婚连个单间都分不上!
大家都盼着能借着这次军转民的风口,把收入待遇往上拔一拔。
市里关心红岭,我们双手赞成,可市里也不能只偏心红岭这一头,把我们摩托车厂当成后娘养的吧?
他们大口吃肉,难道我们为了替他们当好人,就得克扣自己工人的血汗钱?
我当这个厂长,要是连这点权益都不敢替工人们争,我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梁振华看着何振山那张泛着油光的从容脸庞,突然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原以为何振山只是一时财迷心窍,只要市经委把利害关系剖析清楚,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他就会顺水推舟恢复正常合作。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透,眼前这个何厂长,早就被狂妄和贪婪蒙蔽了双眼!
梁振华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冷冽的威严。
他看着何振山,
“何振山,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你们厂愿意恢复八百块钱的原价,我梁振华豁出这张脸,去帮你们跟红岭牵线,把两家拉回谈判桌上重新谈。
签不签,陈砺说了算,但路我可以帮你们搭。
你表个态,八百,行不行?”
邱德茂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偷偷拿眼角余光瞅着何振山。
何振山端着茶缸,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客气而坚决的微笑。
他心里冷笑,梁振华急了,他越是给最后通牒,越说明红岭底牌尽出!
“梁科长,感谢您的好意,也感谢市经委对我们厂的关心。”
何振山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不过我们厂经过反复考虑,面对这种高附加值的外贸项目,我们必须坚持一千六的合理诉求。一分钱都不能降。”
梁振华看了他足足三秒钟。
随后,梁振华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哎!梁科长!梁科长留步啊!”
何振山连忙起身装模作样地追出来,
“眼看中午了,厂食堂安排了便饭,尝尝我们的大师傅手艺再走嘛!”
梁振华压着火气,抓起皮包快步径直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冷冷地看了何振山一眼:
“何振山,订单要是真丢了,你就捧着你那一千六的算盘,去向全厂职工交代吧!”
扔下这句话,梁振华摔下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办公室里,邱德茂站在窗前,看着梁振华决绝离去的背影,脸色有些发白,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龙井茶,小心翼翼地凑到何振山身边,低声问道:
“厂长……这梁科长可是市经委的大红人,方局长身边跟前跑后的人。
咱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太不给市里留面子了?万一真把红岭惹急了,他们要是真不要了……”
“慌什么?!”
何振山收起了刚才面对梁振华时的客套,猛地一瞪眼,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懂个屁!长了个猪脑子!”
他走回办公桌后,舒舒服服地往大转椅上一坐,端起白瓷茶缸抿了一大口茶水,
“你以为梁振华是闲着没事干来咱们厂遛弯的?你仔细想想!这才几天?市经委的工业科长就屁颠屁颠地亲自登门了!这说明什么?”
邱德茂眨巴眨巴眼睛:
“说明……红岭找市里了?”
“废话!”
何振山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说明,
急了,急了,他们急了,红岭要是真有本事从别的地方买到机头,梁振华吃饱了撑的跑来给他们当说客?
周承礼硬,罗铁军横,可到头来呢?
陈砺那个毛头小子是没脸亲自来求我,才把梁振华搬出来压价!”
他越分析越觉得自己高明,
“梁振华刚才发那么大火,那是冲咱们来的吗?
那是冲红岭无能发的火!
他办不成事,在我这儿碰了硬钉子,下不来台,这才甩脸子走人!
我告诉你,梁振华越生气,就越证明红岭被逼到了绝路上!”
邱德茂听得一愣一愣的,迟疑道:
“可万一红岭他们……”
“没有万一!”
何振山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整个临江,乃至整个西南,能马上拿出两千多台成熟125风冷机头的,除了咱们厂还有谁?
他们红岭-1那个机头安装座,就是照着咱们的机型量尺寸做出来的!
换任何一家的发动机,孔位对不上,重心对不上,散热风道全得改!
三个月首批交货,他们改得过来吗?”
“不出三天,最多五天,赵国梁或者陈砺,就得提着点心盒子,老老实实敲响我这间办公室的门!”
说完,何振山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神情惬意地哼起了地方小调。